清晨的青河镇雾气还没散,湿冷的白霜挂在顾家纸扎铺那块掉漆的招牌上。
顾长生是被冻醒的,后屋那床棉被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盖在身上像压了块铁板,既不暖和又沉得慌。
他没急着起,先是把手伸向枕头底下的钱匣子。
指尖触到铜锁,冰凉刺骨。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顾长生探手进去摸了摸,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空的。
指腹只蹭到两枚带着铜臭味的劣钱,孤零零地滚在角落里。
翻身下床,他随手扯过一本满是褶皱的账本。
上面用红笔圈得触目惊心:欠城南粮行赵老六三石米钱,欠东街布庄二十尺红纸钱,还有那个明天就要上门收租的房东王大娘。
顾长生叹了口气,这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他走到案台前,拿起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
案上堆着几张惨白的宣纸和几根细竹篾。
咔嚓、咔嚓,剪刀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单调。
他熟练地裁剪、糊浆,手里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却有些发直。
一只丧用的纸鹤在他手中逐渐成型,但他甚至懒得去修整纸鹤脖颈处那一抹多余的浆糊。
以前他还想着把纸扎做得精细些,能在镇上多卖几个钱,攒点灵石去求个修行的入门法子。
现在看来,全是笑话。
门外街道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却依然尖锐的议论。
“听说了吗?林家那位今天真来了。”
“大清早就往晦气铺子跑?这是有多急?”
“这你就不知道了,林家小姐如今被仙门选中,哪还能留着这么一门娃娃亲,那是来割席的!”
顾长生手里的剪刀猛地一顿。
锋利的刃口擦过指腹,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只刚扎好的纸鹤翅膀被剪歪了半寸,耷拉下来,像是个断了骨头的残废。
他盯着那只废了的纸鹤看了两秒,没去补救,随手把它扔进了废纸篓。
放下剪刀,他拿起扫帚走到门口。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门外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几双看热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顾长生面无表情,低头扫着门槛上的灰尘,仿佛那些目光比地上的尘土还要轻。
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停在铺子前,车轮碾碎了昨夜结的薄冰。
车帘掀开,林婉儿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穿平日那种素裙,而是换了一身流云纹的锦衣,脚蹬鹿皮小靴,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和这就快倒塌的纸扎铺格格不入。
在她身后,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按剑而立,下巴抬得很高,眼神扫过顾长生时,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顾长生停下扫地的动作,拄着扫帚站在原地。
林婉儿没有进屋的意思,甚至没有一句寒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红纸,那是两家老爷子当年定下的婚书。
“顾长生。”她的声音很清冷,比这清晨的雾气还要凉,“我已被紫云宗收为内门弟子,大道漫漫,需断尘缘。”
顾长生看着她手里那张纸,没说话。
林婉儿似乎对他这种沉默感到不耐,眉头微蹙:“你守着这间铺子,终日与纸人棺材为伍,操此下贱营生,不修大道。你我的路,早已不在同一个天地了。这婚约,留之无益,反误我前程。”
嗤啦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