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风吹过长街的时候,程文远觉得这盛夏的夜风里透着股子入骨的凉意。
他手里的圣谕卷轴捏得有些滑腻,全是手心出的汗。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第三遍嗓子扯开,底下那些刁民早就该筛糠似的抖成一片,磕头如捣蒜地喊“青天大老爷”了。
可现在,没人跪。
非但没人跪,原本拥挤推搡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理顺了,齐刷刷地分列两旁。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那盏惨白的、未点燃的往生灯,就像是一片沉默的白桦林,死死地戳在县衙门口。
这种沉默比喧哗更刺耳。
程文远是个读圣贤书的,他太懂这种眼神了——那不是顺民的敬畏,那是把原本供在神龛上的东西,正一点点用眼光扒下来看。
“反了……这是要造反!”师爷在他耳边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大人,这是顾长生那个妖人施的定身法!”
程文远猛地合上卷轴,正要发作,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纸扎的小童。
阿福迈着那种特有的、膝盖不打弯的僵硬步子,手里捧着一本甚至还带着墨香的册子,越过那一排排衙役的杀威棒,直挺挺地递到了程文远鼻子底下。
“这是什么?”程文远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青云县第一季度退婚意愿登记表》。”阿福那毫无起伏的机械音在死寂的长街上炸响,“共计三十七人。红泥不够,用的胭脂画押。另附纸人证词,指纹清晰,随时可查。”
程文远颤着手翻开第一页。
没有他预想中的符咒妖言,只有一个个鲜红的指印,还有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们,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名字。
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这层名为“规矩”的纸。
“这不是妖术……”程文远指尖在“自愿”二字上停住,声音有些发干,“这是她们自己签的。”
后堂的偏厅里,气氛有些诡异。
作为罪魁祸首的顾长生,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把脸埋在一堆账本里,呼吸绵长。
他甚至还吧唧了一下嘴,梦呓般嘟囔了一句:“要抓就快点……我新扎的纸床弹簧没调好,快塌了……”
程文远站在案前,看着这个让全城沸腾的年轻人,心情复杂。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长生手边那个还没完工的“罪证”上。
那是一顶用废竹篾和糊窗户剩下的旧纸拼凑出来的轿子,做工粗糙得令人发指。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轿帘上用狂草写着的四个大字:“退货包邮”。
旁边还贴着一张小纸条:“注:仅限感情破裂使用,七天无理由不退。”
程文远看着那行字,原本紧绷的一张脸,突然像是崩断了弦,竟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低的笑。
他提笔,在原本写好的《请斩妖人疏》上重重划了一道,然后在空白处提下一行字:“查无蛊惑,实为礼崩乐坏,民心求变。非妖术之过,乃教化之失。”
是夜,月色如水。
官道上,四只纸鬼抬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脚不沾地,行进速度极快。
轿子里坐着的是早已换下嫁衣的孙小姐。
“站住!什么人夜闯官道!”
行至一处驿站关卡,七八个挎刀的兵丁举着火把围了上来。
领头的满脸横肉,借着火光一看那惨白的纸轿子,心里先虚了三分,但还是壮着胆子吼道,“例行检查!轿子里是什么人?”
左魁连眼皮都没抬,倒是阿福从轿子侧面飘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皺巴巴的黄符。
“奉旨退货。”阿福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空灵,“此乃钦准退婚礼程,违者视同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