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极淡的桐油味并不属于这里,而是从盲眼少女小鸢儿指尖传来的。
她的小手在顾长生胸口的衣襟上停了三息,那指甲盖里嵌着黑泥,却透着股常年在水底摸爬滚打才有的阴冷。
忽然,她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得像撕裂的宣纸:“嘻,它不哭啦!刚才还在喊‘娘亲别走’……这会儿变了,它在喊‘爹爹快跑’。”
顾长生正准备掏烟丝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娘亲别走”——那是他上辈子作为社畜顾长生,在满是消毒水味的ICU病房里,握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时哭喊出的最后四个字。
这事儿连系统都没备份,这瞎眼的小丫头片子是怎么从一张纸、一股味儿里听出来的?
还没等他想好是用“小朋友你听错了”还是“叔叔没糖”来搪塞,身后的阿福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平日里闷不吭声的纸人管家像是中了什么病毒,整个人僵立当场。
它左眼那枚刚刚修复好的金箔疯狂流转,眼眶里的金线不受控制地溢出,在半空中极其鬼畜地交织、震颤。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阿福那早已干瘪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锯老木头,调子却悲凉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纸鸢断线日,匠魂归故里……千机锁沉渊,血肉铸……铸新泥……”
歌声断断续续,根本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古老而陈旧的祭祀感。
“娘!”小鸢儿原本还在笑,听到这调子,那双蒙着黑布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两行清泪,把脸上的泥灰冲出了两道沟,“这是我娘教我的!她在井底下唱歌就是这个调调!”
顾长生没说话,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河对岸那片原本随风起伏的芦苇荡,此刻静止得像一副劣质油画。
一股灼热的焦糊味正逆着风,极其霸道地钻进他的鼻孔。
那是铁器被烧红后特有的硫磺气,混杂着压抑到极点的杀意。
虽然看不见,但他那被系统判定为“除了逃跑一无是处”的直觉告诉他,河对面有个大家伙正在盯着他的脖子。
顾长生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还极不耐烦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抬手用袖子掩住口鼻。
就在袖袍遮挡视线的瞬间,他缩在袖子里那只沾满油腻腻鸡骨油的手指,飞快地伸入腰间挂着的纸浆葫芦,狠狠搅了一把。
那一团原本用来补鞋底的黄裱纸浆,混着炸鸡残留的油脂,在他指尖迅速乳化、变性。
没有念咒,没有结印,纯粹是手熟。
一团只有拇指大小的纸浆顺着袖口滑落,还没落地,就在空气中自行折叠、翻转。
那半片从婚约里烧出来的玉色纸灰,被他巧妙地嵌在了纸鸢的尾翼上,充当了那一抹“神韵”。
“呼——”
微型纸鸢在他掌心轻轻一震,竟然真的生出了一股想要乘风而起的力道。
“别放!”
小鸢儿突然像只炸毛的猫,一把按住了顾长生的手背。
她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声音都在抖:“雷云还没睡醒……现在放,它会咬断线的!线一断,路就没了!”
顾长生眉梢一挑,刚想问那“雷云”是不是某种气象武器,手腕却猛地一紧。
阿福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那只缠绕着金线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脉门,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它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强硬地拖着顾长生往那条浑浊的护城河边走。
“老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