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白玉小勺刚触到汤面,就像是冰块丢进了滚油锅。
并没有想象中的清脆碰撞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咕咚”,那勺子连带着赵德全的手腕,像是被那锅看似无害的清汤给“咬”了一口。
赵德全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撞开大门冲了出去,那只原本戴满宝石戒指的胖手此刻肿得像个刚出炉的红糖馒头。
顾长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蹲在还散发着余温的灶膛边,随手折了根细鸡骨剔牙。
他的目光越过缭绕的烟气,落在那只蹲在醋瓶口上的小纸童身上。
小纸童那只漆黑的右眼此刻如同一面微缩的水镜,倒映着皇宫深处的景象——那枚象征着九五之尊的传国玉玺,此刻正被底座缝隙里钻出的一点嫩绿顶得微微歪斜。
那嫩芽见风就长,顶端结出的不是叶子,而是一粒饱满圆润的芝麻,芝麻表面天然形成的纹路,赫然是一个古朴苍劲的“休”字。
“老头,玩挺大啊。”顾长生吐出一点骨渣,声音含糊,“连玉玺的墙角都敢撬?”
话音未落,面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暴力推开。
裴元贞发髻凌乱,那身鉴道长老的法袍上还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墙灰。
她几步冲进后厨,袖口中那枚代表皇权的“荐书”金纹烫得像烙铁,把她手腕烧得通红。
“出大事了!”裴元贞声音都在抖,那是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大修士面对天塌下来时的本能恐惧,“陛下雷霆震怒!钦天监观测到玉玺生芽,说是妖孽乱国的天罚之兆。禁军已经封锁了街口,密旨刚刚下达,要在三日内把这长生面馆连地基一起烧成琉璃!”
她一边说,一边去掏那卷还在燃烧的密令,想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吵死了。”
顾长生皱了皱眉,手中的鸡骨头随手一抛。
正在搅汤的阿福动作没停,只是那只那握着大勺的手腕微微一抖。
锅中升腾的水汽像是被赋予了灵性,呼啸着凝聚成一只半透明的纸鹤,直冲屋顶。
那纸鹤路过裴元贞身侧时,长喙轻轻一啄,直接将她刚掏出一半的密令叼走。
“噗。”
一声轻响,足以调动禁军屠城的皇室密令,在纸鹤嘴里化作了一捧毫无灵气的纸灰,簌簌落进泔水桶里。
裴元贞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烧铺子?问过地主了吗?”顾长生慢悠悠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浪九钩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青石地面,背上那根熔铁扁担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像是即将崩断的琴弦。
“地脉……在哭。”
浪九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它说那是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压了几千年,它快喘不过气了。”
随着他的话音,他右臂上一道陈年的旧伤疤毫无征兆地裂开。
渗出的血珠并没有滴落,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悬浮、拉伸,最后自行拼凑成半张残缺的草纸形状。
那形状,与顾长生怀里那张母亲留下的休书草稿,严丝合缝。
柜台后,小秤娘手中的算盘突然停了。
那本只有她能看见的厚重账册无风自动,书页翻卷得哗啦作响,最后定格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一行带着血色的新字缓缓浮现:
【皇权失格,玉玺松动。
旧约已死,当立新契——建议以五谷之精代印,重签天下契。】
小秤娘那双看透世情的老眼微微眯起,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在灶台上轻轻一刮。
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葱花末混着陈年油渍,在案板上画出了一个微型却清晰的章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