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秤娘那本总是自动记账的黑皮账本又翻了一页。
她坐在高高的柜台上,两条细细的纸腿晃悠着,声音清冷得像是在报丧:
【检测到匠魂波动。
匠魂苏醒度:63%。
当前工序:擀面三百二十七次。
备注:以此面祭五脏庙,可补天缺。】
话音刚落,她那涂着朱砂的长指甲就在满是露水的窗玻璃上轻轻一刮。
葱花末混合着露水,在玻璃上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图谱。
那竟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天工阁百年来所有“报废”匠奴的名录。
而在名单的最顶端,“浪九钩”三个字正在缓缓发光,像是要从这死亡名册里挣脱出来。
窗外,芦苇丛动了一下。
虽然隔着窗户纸,但顾长生能感觉到那个叫裴元贞的老女人呼吸乱了。
裴元贞确实快疯了。
她趴在满是泥浆的芦苇荡里,那双此时闪烁着灵光的眼睛死死盯着窗户上映出的影子。
在她的视野里,浪九钩每挥动一次擀面杖,京城地底下那条原本正在痛苦呻吟的龙脉就安分一分。
那些细若游丝的龙须面,哪里是面条,分明是一根根连接着地脉节点的“缝合线”!
“原来如此……”裴元贞的手指深深扣进泥土里,指甲劈了都不知道疼,“天工阁造的不是奴隶,是活着的阵眼!匠奴的血脉,就是龙脉的活契!”
就在她准备冲进去看个究竟的时候,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像盆冷水泼了下来。
“看戏是要买票的,这位大妈。”
顾长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厨门口,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倚着门框,正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一坨眼屎。
浪九钩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那一捧细如发丝的龙须面,满脸的泪痕混着面粉,看着滑稽又狼狈。
“老……老板。”
“偷师偷得挺爽啊?”顾长生走过来,也不嫌脏,伸手在浪九钩那件全是面粉的围裙上擦了擦手,顺势将一枚刚刚雕好的芝麻印章抛了过去,“既然学会了,记得交学费。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哭鼻子的废物。”
浪九钩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印章,那是顾长生刚用剩下的萝卜头随手刻的。
此时,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后厨。
一根竹竿横在灶台上空,上面挂满了刚刚做好的龙须面。
风一吹,那千万根细如发丝的面条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听着不像食物,倒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最诡异的是,每一根面条的末端,都像是被谁用显微镜盖过章一样,整整齐齐地印着那枚微缩版的“芝麻休书”。
远远看去,这哪里是一杆面条,分明是一排正在随风招展的微型招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