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擀面杖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便直接掀翻了面馆门口两盏挂着的白灯笼。
轰隆!
那根本不是风声,而是千百个怨魂同时在耳边炸响的嘶鸣。
天衍宗方向,那条遮天蔽日的黑色魔气狂龙像是要把这破面馆连地基都给吞了,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直挺挺地撞向大门。
吵死了,连个早饭都不让安生吃?
顾长生眉头一皱,看都没看门口那毁天灭地的阵仗,反手抄起那口直径半米的铁锅盖,不是为了挡那什么见鬼的魔龙,而是挡住了面前油锅里溅起的唾沫星子。
呲啦一声爆响。
热油七分滚,一枚带壳的土鸡蛋磕在灶台上,蛋壳清脆裂开,蛋液滑入锅中。
原本应该是人间最治愈的煎蛋声,此刻却硬生生盖过了外面的鬼哭狼嚎。
浪九钩眼见那黑龙獠牙已至,浑身肌肉紧绷如铁,手里那根熔铁扁担瞬间赤红,刚要大吼一声冲出去拼命,后腰却被一只冰凉的纸手轻轻推了一把。
别碍事,挡着油烟了。
阿福不知何时飘到了灶台前,那只画上去的眼睛里毫无波澜。
它没有拔刀,也没有结印,只是动作轻柔地捻起一撮灶台上剩下的碎屑——那是昨晚做龙须面时,洒下的芝麻休书边角料。
手腕一抖,这点碎屑被阿福像是撒盐一样,均匀地洒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这一撒,变故陡生。
油锅里升腾起的不再是呛人的油烟,而是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
这雾气里混着葱花香、蛋焦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墨迹味,晃晃悠悠地飘向门口,看似一吹就散,却在触碰到那狰狞魔龙的瞬间,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是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也最杀妄想鬼。
蹲在锅沿上的小纸童吱了一声,见缝插针地跳下来,手里那根炭笔芯蘸了点还没凝固的蛋清,趴在被炭火熏黑的锅底上一通乱画。
没有任何深奥的符文,它画的就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灶王爷神像,只不过那神像的脸,怎么看怎么像那个还在打哈欠的顾长生。
原本气势汹汹、要把顾长生碎尸万段的魔气黑龙,在那张锅底神像成型的瞬间,像是被滚油泼了脸的野狗,猛地向后一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鸣。
滋滋作响声中,原本如沥青般粘稠的黑气竟然开始大片大片地蒸发。
原来如此。
缩在柜台角落的裴元贞看得瞳孔地震,手里紧握的荐书都在发烫。
百年前那位大匠师封印魔种,用的哪里是什么通天彻地的禁术,分明就是这最不起眼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魔由心生,执念成魔。
而这世间能消解虚妄执念的,唯有這一口热乎乎的凡俗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