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纸马,正低头蹭着一个纸扎老翁的手背,那老翁手里拿着半截糖葫芦,眼神慈祥得就像看着自家的孙子。
“它们……”萧天逸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盯着画面中那个卖糖人的老翁,觉得那神态像极了二十年前在他家门口摆摊的那个瘸腿老人,“它们记得自己是谁?”
“当然记得。”
阿福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单调的纸张摩擦声,而是变得沙哑、厚重,像是含了一口老痰的活人嗓音。
它一边整理着食槽,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管是扎出来的,还是生出来的,只要沾了这世间的烟火气,就不再是死物。休书,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来说是赶人出门,但对我们这些手艺人来说……”
阿福顿了顿,将一勺金色的“剩饭”倒进食槽:“那是干累了,该回家吃饭了。”
顾长生没说话,他抄起那把用来舀猪食的大铁勺,满满舀起一勺还在发光的“剩饭”,极其随意地泼向院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废纸堆。
“哗啦——”
饭粒落地,并没有变成垃圾,而是像火星溅入了油桶。
一团青色的火焰冲天而起。
这火不烫人,反而带着一股子体温般的暖意。
在火焰的摇曳中,成千上万个虚影缓缓站起。
有赤着膀子的铁匠,有眯着眼的绣娘,有满身木屑的木匠……他们不是整齐划一的军队,站姿松松垮垮,有的还在扣牙缝,有的在拍身上的灰。
但当那个“休”字大旗在火焰中隐隐浮现时,这万千身影齐齐转身,朝着那方还沉在面汤碗底的玉玺,缓缓低头。
那是手艺人对“休息”最虔诚的渴望。
“纸军魂觉醒。”小秤娘手中的账册无风自动,书页翻得飞快,上面浮现出一行血红的大字,“战力:不可估量。备注:它们不是兵器,是一群赶着回家吃饭的人。谁挡路,谁就是那个不开眼的恶狗。”
就在这时,那方沉在碗底装死的玉玺似乎也被这股子饭香给勾引动了。
它“嗖”地一下从面汤里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那桶金色的泔水里。
“咕嘟咕嘟……”
玉玺像是个饿死鬼投胎,疯狂吞噬着桶里的能量。
几息之后,桶底缓缓渗出金色的液体,顺着地板缝隙流淌,最终在顾长生的脚边汇聚成一行扭曲却霸道的字迹:
【明日午时,伪玺成。吃饱了,干它丫的。】
顾长生看了一眼那行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的泪花都冒了出来。
他随手拿起那个满是油污的木桶盖,像是盖住一锅正在发酵的老面一样,重重地盖在了泔水桶上。
“行吧,都知道时间了,那今晚就好好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慵懒得像是刚决定明天不去上班:“明天早饭都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送那帮不想让人休息的家伙……彻底退休。”
随着桶盖落下,最后一丝金光被封锁在桶内。
但在合盖的刹那,一缕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金线顺着缝隙溢出,像是某种恶作剧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萧天逸一直摊开的手掌心。
萧天逸只觉得掌心一烫。
他低下头,惊愕地发现,在自己那原本错综复杂的掌纹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枚小小的、赤金色的“休”字。
这字不像是纹上去的,倒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他想立刻躺下睡个三天三夜的魔力。
“这……”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被盖紧的剩饭桶表面,突然开始像煮沸的开水一样,浮起一层细密而诡异的金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