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色的手印像是有生命般在坛底蠕动，每一道干涸的醋渍都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味，仿佛那是某种陈年尸油而非食醋。
“这是把手伸进棺材板里硬捞啊。”
小秤娘的算盘珠子都不敢拨了，她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手印，指尖冷得像刚摸过冰窖：“掌柜的，这是钦天监那个老不死的压箱底绝活‘续骨术’。正常重铸那方冒牌大印得七七四十九天，但现在他们这是急眼了，想拿刚才那三百个匠奴的骨头当燃料。要是让他们把骨头接回去，明天午时，那玩意儿就能变成真格的‘吃人印’！”
顾长生眉心微蹙，不是因为这邪术有多恐怖，而是觉得麻烦。
本来也就是想安安静静吃碗面，结果这帮人又是抽龙脊梁又是玩续骨，非要把这原本只需要“躺平”的世道卷成麻花。
既然不想让人好好睡觉，那就都别睡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灶台角落那只被踢得坑坑洼洼的泔水桶上。
桶里是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精华”——坨掉的面条、发黄的菜叶、昨晚吃剩的半根葱白，还有漂浮在上层那红彤彤的一层辣油渣。
这一桶东西，若是倒进下水道，连老鼠都要绕道走；但在顾长生眼里，这却是最具烟火气的“补品”。
“喂，睡了这么久，肚子也该饿了吧？”
他抬脚轻轻踢了踢桶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这一脚像是踩在了某种开关上。
原本死气沉沉的泔水桶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漂浮在表面的烂菜叶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底下那浑浊的汤水开始疯狂搅动。
阿福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猛地亮起幽光，没有丝毫犹豫，它那身原本挺括的纸衣瞬间自行撕裂，无数条绘着鹤羽纹路的纸带如同灵蛇出洞，在地面上飞快编织，眨眼间就织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条形食槽。
“这……这是要喂猪？”萧天逸还瘫坐在地上，看着这荒诞的一幕，脑子完全不够用。
“喂的是‘人’。”
浪九钩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泔水桶边，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探入那污浊的泔水之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肮脏飞溅。
随着浪九钩双手搅动，他指尖涌出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白光——那是他揉了几十年面团练出来的“匠魂”。
在这股力量的注入下，那些馊掉的剩饭残渣竟然开始发光。
米粒变得晶莹剔透如同珍珠，烂菜叶化作翡翠般的玉片，就连那层辣油都变成了流动的红玛瑙。
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在这个充满了纸扎霉味的小店里炸开。
不是龙肝凤髓的高级香，而是那种深冬腊月里，隔壁邻居家飘来的乱炖味道，带着让人想流泪的暖意。
“噗通！”
小纸童欢呼一声，直接跳进了这盆变得金光闪闪的“泔水”里打滚。
随着它身上沾满了金色的汤汁，它那只右眼里的倒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昏暗的视野被点亮，整个城池仿佛在一瞬间苏醒。
那些被顾长生随手扎出来、扔在角落积灰、或者被拿去垫桌角的纸人，此刻一个个眼眶里不再是空洞的白纸。
它们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倒影。
萧天逸顺着小纸童投射在墙上的画面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一个只有巴掌大的纸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牙签拼成的微型算盘——那分明是小秤娘昨天画废了的一张草稿演变而来的。
那纸人拨动算盘的姿势，并不像是在算账，倒像是在算日子，算家里还剩多少米，算给闺女扯花布要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