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此时正把自己摊平在那块被阳光烤得温热的青石板上,像一张刚出炉的葱油饼。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嗝——”声,一声接着一声,长短不一,听着跟夏夜池塘里的蛤蟆开会似的。
那是吞了“休战令”饭丸的匠人们正在进行生理性的抗议。
“别睡了!出大事了!”
小秤娘手里的算盘珠子都要被她搓出火星子了,她悬停在顾长生鼻尖上方,那本厚厚的账册哗啦啦翻得飞快,“钦天监那帮孙子在城门布下了‘噤声阵’!声波监测阈值极低,任何超过三息的连续声响都会被阵法绞碎,连同发出声音的喉咙一块儿绞烂!”
顾长生眼皮都没抬,只是把盖在脸上的蒲扇往上挪了挪,露出半只死鱼眼:“三息?这年头连打个嗝都要限时?”
“重点是绞烂喉咙!”小秤娘急得想拿算盘砸他脑袋。
“那就打短点呗。”顾长生打了个哈欠,顺手挠了挠肚皮,“卡在两息半,多一毫秒算我输。”
他话音刚落,一直立在旁边的纸人管家阿福动了。
阿福并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苍白的手指,干脆利落地从自己左耳廓上撕下一条极薄的纸片。
那纸片上绘着繁复的鹤羽纹路,随着空气流动微微震颤。
阿福俯身,将这条纸片轻柔地贴在了顾长生的喉结处。
刹那间,顾长生感觉到喉咙处的皮肤一阵紧绷,仿佛那个部位变成了一个精密的共鸣箱。
肚子里的酸气正好上涌。
“嗝。”
这一声极短,短促有力,绝不超过两息。
但经过那鹤羽纸片的共振放大,这声音竟不再是单纯的气体排放声,而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
涟漪呈扇形扩散,撞上了百米开外的城门。
“噗噗噗噗——”
那些贴在城墙根上、原本灵光流转的黄色符纸,像是被狂风卷过的枯叶,瞬间失去了粘性,簌簌剥落,掉了一地。
正在灶台边擦汗的浪九钩猛地抽了抽鼻子,一脸惊奇:“神了!掌柜的,你这嗝里……怎么带着一股陈年辣椒油的味儿?这劲道,比我那扁担还硬!”
顾长生没理会这充满味道的夸奖,他的视线投向了蹲在对面旗杆顶端的小纸童。
小东西正歪着脑袋,右眼中幽蓝色的光芒闪烁不定。
倒影里,那一座死气沉沉的“噤声阵”核心终于显露真容。
那并非是什么玉石法器,而是一堆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森白骨片。
每一块骨片都呈U型,上面刻满了诅咒般的铭文。
那是舌骨。
取自上百名不知何时失踪的哑巴匠人的舌骨。
“真脏啊。”顾长生眼底的睡意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嫌弃的冷光,“拿不能说话的人的骨头,来封天下人的嘴?”
画面一角,浑身浴血的萧天逸正背靠着地牢湿滑的墙壁。
他手中的残缺律令滚烫发红,似乎感应到了那阵法的邪性,律令中原本威严的嗡鸣声突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而是一段轻柔、舒缓,甚至带着点乡土气息的旋律。
那是很多年前,顾长生还在襁褓里时,母亲哄他睡觉时哼的那首童谣的尾调。
就在这旋律响起的瞬间,阵法核心里那堆死寂的哑匠舌骨,竟然开始发生微弱的颤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哭诉。
“既然想听响,那就给他们整点带劲的。”
顾长生翻身坐起,抄起脚边那坛还没见底的老陈醋,仰头就是一大口。
酸涩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灌下去,胃部瞬间翻江倒海,一股前所未有的气体巨浪直冲咽喉。
他猛地仰头。
“——嗝!”
这一声,惊天动地。
声波撞击在喉结处的鹤羽纸片上,并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被那诡异的纹路强行拆解、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