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天色骤变,积蓄已久的暴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河水翻滚着泥沙,像一头狰狞的黄龙,狠狠撞在了那座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土堤上。
萧天逸下意识地想要拔剑挡水,可下一秒,他的眼角剧烈抽搐起来。
原本被他视为“儿戏”的饭粒,在接触到暴雨的瞬间飞速膨胀,不仅没被冲走,反而像活体血肉一样死死卡住了土石间的缝隙。
而那些泼洒在基座上的醋液,与灾民们挖来的陈年老灶土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反应,原本松软的土地竟在瞬息间凝结成了如岩石般坚硬的质感,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土堤不仅没塌,反而越被雨淋,越显得稳如泰山。
他袖中那枚刻着“清邪”二字的律令,此刻竟然嗡嗡作响,甚至透出了一丝暖意。
它在……认可这种行为?
而在远处的临安城面馆里,顾长生正对着系统面板疯狂跳动的数字打哈欠。
【叮!
由于宿主极其不负责任地让纸马代劳,系统判定为“绝佳摸鱼”,奖励:修为值+2000,解锁特殊材料“万民汗巾”。】
“掌柜的,初步核算出来了。”
小秤娘抱着那本大得离谱的账本,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顾长生身侧。
她拨弄着手中的金算盘,珠子撞击声清脆悦耳:“此次赈灾,动用废旧纸材十斤,馊饭三十桶,烂醋三坛。材料全部取自百姓灶台余料,朝廷原本预算的八万两银子,咱们一分钱没花。”
她在账本末页划下重重的一笔,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市侩的笑意:“最重要的是,咱们以‘代休一日’的条款抵消了工钱,也就是说,这些匠人忙活一整天,换来的是以后可以多睡三个时辰。此举为咱们纸扎铺节省了未来三千个时辰的潜在管理成本。赢麻了。”
顾长生用汤勺敲了敲碗沿,听着那清脆的回响,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弧度:“听见没?这才是KPI。不花钱,不费劲,还能多睡觉。这天下,本来就该是这么治的。”
入夜,青县堤坝旁。
匠人们围坐在一起,火堆里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的是各家凑出来的陈米粥。
浪九钩满脸黑灰,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他郑重其事地捧出一枚刚从溃坝烂泥里烧制出来的印章。
那印章粗糙得甚至有些扎手,印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休”字,那是匠律的第一枚官印。
在萧天逸看不见的阴影里,小纸童坐在堤坝顶端,右眼幽蓝的光芒倒映着河底。
那些曾因为前朝官修河道、被监工活活鞭笞致死、最后填进石缝里的匠奴魂影,此刻竟齐刷刷地浮出了水面。
它们没有仇恨,没有哀嚎,反而像是解脱了一般,化作点点萤火,在那枚泥烧的“休”字大印旁欢快地飞舞。
萧天逸站在河岸边,脚下是一匹力尽散架的纸马残骸。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了一撮沾着馊饭渣的马鬃。
那马鬃入手冰凉,却隐约透着一股极其强韧的波动。
他用指尖轻轻摩挲,那种感觉,不是他平时接触的那种清高虚幻的“仙气”,而是一种极其粗粝、却又充满了顽强生命力的“生机”。
就像是在最污秽的沼泽深处,强行拽出了一根向天而生的芽。
“不可能……怎么可能从这种垃圾里产生‘生机’?”
萧天逸低声呢喃,他的世界观就像这堤坝旁的废墟,在缓慢而坚定地重组。
远处的临安城,顾长生睡梦中一个翻身,呼噜声猛地高了一个调。
屋檐上积累的冬雪被震得扑簌簌落下,在地面上由于重力诡异地堆成了一个“卷”字,随即被一只路过的野猫嫌弃地刨开,散成了一地碎屑。
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萧天逸将那团带着馊味的马鬃死死攥在掌心,眼神在黑暗中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