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残存的马鬃在萧天逸掌心微微发烫,隔夜馊饭的味道在清冷的夜气里显得格外刺鼻,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那自诩清高的道心上。
萧天逸没睡,也睡不着。
他寻了处偏僻的山泉,指尖掐诀,引出一股至清至纯的泉水,又祭起一簇淡蓝色的净火。
在他以往的认知里,万物皆可炼化,只要剔除了这些污秽的“杂质”,定能窥见这纸马日行千里的神韵核心。
可当那团马鬃没入泉水的瞬间,异变陡生。
原本清澈见底的水面像是被滴入了浓墨般的陈油,迅速泛起一层五彩斑斓的油膜。
净火不仅没能烧掉那股馊味,反而像是在热油里撒了把盐,轰然炸开一团混浊的白雾。
萧天逸瞳孔骤缩,视线被那层油膜死死吸住。
油膜扭曲、重组,竟像是一面破碎的古镜,映出了一幕幕让他脊背发凉的画面:阴暗潮湿的工棚里,无数衣衫褴褛的匠奴正弯着腰,他们的脊梁被沉重的石条压得变了形,汗水顺着脚踝滴进脚下的胶桶。
画面里没有仙气,只有无尽的唾液、汗水,甚至是从眼角滑落的浊泪,混合着灶台后的残羹剩饭,被一根根粗糙的木棍疯狂搅拌。
那是“活引子”。
每一根纸马的鬃毛,竟然都是靠着这种被修仙界视为“贱业”的卑微愿力在支撑。
萧天逸心神剧震,手中净火一歪,险些烧到自己的袖口。
他猛地抬头,看向临安城的方向。
那个懒散到骨子里的扎纸匠,此刻在干什么?
他像一道暗影,借着夜色潜回了面馆后巷。
后巷的月光被纸扎铺歪斜的屋檐剪得细碎。
顾长生正蹲在一堆半成品的纸人中间,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瓷碗。
“掌柜的,这火候够吗?”小纸童坐在一个纸人的肩膀上,右眼蓝光幽幽,像个敬业的探照灯。
“凑合吧,这坛子酸菜汤存了三天,那股‘怨气’刚好够冲。”顾长生打了个哈欠,随手捏起一把被汤水泡得发软的酸菜,顺着纸人僵硬的膝盖关节处抹了过去。
刺啦一声。
原本死物般的纸人像是被烫着了,关节处竟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紧接着,那两条纸腿竟像是生出了筋络,在那儿自顾自地踢腾起来。
“这……这就是你的术法?”萧天逸终究没忍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三分颤栗。
顾长生连头都没抬,顺手把剩下的酸菜汤一口干了,抹了抹嘴:“术法个屁,这叫润滑。你家关节锈了不抹油啊?”
旁边的阿福木着一张脸,低声补了一刀:“萧先生,主家常说,仙人喝的是风,不沾地气;但这世道是人活出来的,人吃剩的东西里才有烟火气。有了烟火气,这纸扎出的玩意儿,才有‘筋’。”
“派系偏见,简直是荒谬的派系偏见!”
小秤娘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本破得快掉渣的《市井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