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镜架,冷笑着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霉斑:“看清楚了,这‘馊引术’是上古匠门的真传。当年钦天监为了垄断天道,硬说这是‘贱法’,把这帮匠人的脊梁骨都敲碎了填进河道。他们怕的哪是脏啊?他们是怕这帮泥腿子不用求神拜佛,靠着锅碗瓢盆就能自己成事。”
话音未落,那账册上的一处霉斑竟像是活了过来,几粒干瘪的陈米在纸面上跳动,慢慢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休”字。
萧天逸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城外的河岸边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共鸣。
是浪九钩。
那铁塔般的汉子带着几百个匠人,正围着一座新修的石桥。
他们没用什么定魂珠,也没请什么开光法师,而是往那泥缝里倒着大桶的陈醋,甚至用晒干的葱须编成绳索,一圈圈缠在桥墩上。
随着涨潮,那石桥竟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水位缓缓上升,桥墩在醋液的浸润下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萧天逸袖中的清邪令疯狂震颤,那原本代表着“正统”的法器,此刻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贪婪,似乎想要扑上去,在那满是馊味和醋味的桥墩上啃食一口。
它在渴望这种“污浊”的生机。
“你管这叫道?”萧天逸指着那座随波逐流却稳如泰山的桥,眼底布满了血丝,“这等歪门邪道,如何载得住朗朗乾坤?”
顾长生正啃着半块冷掉的硬烧饼,闻言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萧大天才,你修的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我修的是肚皮底下的人道。人饿了得吃饭,饭馊了能救急,总比你那不吃不喝、憋到最后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辟谷’要实在吧?”
萧天逸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他看着那些匠人虽然满身泥垢,眼神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门都要清亮。
这一夜,萧天逸没有回客栈。
他躲在破庙的角落里,盯着面前那口缺了边的破锅。
他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几粒不知从哪儿顺来的陈米,又加了半瓢浑水。
火苗跳动,锅里很快冒出了那股让他反胃、却又让他心颤的馊味。
他犹豫了许久,看着那翻滚的白沫,终究是闭上眼,学着那些匠人的模样,往锅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嗡——
锅面在那一瞬泛起了一层微弱却坚韧的荧光。
萧天逸颤抖着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滚烫的粥面。
一股粗粝、狂暴,甚至带着点市井泼皮无赖劲儿的热流,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撞进了他那近乎枯竭的经脉里。
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体内某些东西崩碎的声音。
远处面馆的房檐上,小纸童蹲在脊兽后面,歪着脑袋看向破庙的方向。
他那只幽蓝的右眼里,萧天逸头顶上那个凝固已久的“卷”字,正像是脱落的旧漆,在风中一点点剥落、消散。
然而,小纸童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视线突然越过城墙,直勾勾地望向西方的地平线。
在那片灰蒙蒙的暮色中,他的瞳孔里不断闪烁、重叠着同一个画面:在城西那片无人问津的乱葬岗最深处,有一座甚至没立碑的荒坟,正随着这股“生机”的复苏,在泥土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属于活人的叩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