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整排灶台像是在举行某种狂欢,火苗一路狂奔,把御膳房映照得如同白昼。
热气在大理石地面上翻滚,萧天逸顾不得擦汗,顺手抄起灶头上一份积灰的秘档翻开。
这一看,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所谓的‘龙肝凤髓’,竟全是拿素菜雕出来的花样子,真正的极品灵米和贡面,全被钦天监那帮老道截留了去,说是要炼什么‘长生丹’。
这哪是吃饭,这是喝匠人的血。
萧天逸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比灶火还旺。
他一把掀开仓库的大锁,不理会太监们的哀嚎,命人搬出压仓底的陈米,又亲自动手把那些被扔在角落里的菜根、烂叶一股脑儿倒进锅里。
这一大锅“百家粥”煮开时,小纸童的右眼猛地一缩,幽蓝的光芒倒映在粥面上。
萧天逸看到了。
那沸腾的白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面孔,有被饿死的御厨,有劳累致死的火夫,还有那些在烈日下收割灵米却没吃过一顿饱饭的匠奴。
他们在蒸汽中笑着,仿佛那翻滚的米粒就是他们失散多年的魂灵。
当那一碗热气腾腾、混着菜根香味的粥端到大顺皇帝面前时,这位裹着三层貂裘的至尊愣住了。
他颤抖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那股带着泥土清香和微苦菜味的暖流顺着食管滑下。
皇帝先是愣神,随即眼眶通红,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嚎啕大哭。
朕吃了一辈子,竟全是假饭……
萧天逸没有安慰,他只是转过身,用随手捡来的烧火棍在主灶的石砖上,一笔一画刻下了刚领悟的“匠规”:
“御膳房即万民伙房。剩饭归民,馊汤养印。敢有中饱私囊者,灶火焚心。”
话音刚落,那枚灶冷印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交接,自动从灶底飞出,划过一道金光,稳稳地落在了御膳房门口那个巨大的潲水桶里。
叮当一声,金印与那枚浸泡在酸臭潲水里的玉玺撞在一起。
随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粘稠恶臭的潲水中,竟咕嘟咕嘟冒出两朵娇艳欲滴、却透着一股子泥土味儿的迎春花。
入夜,顾长生正歪在纸扎铺的摇椅上,阿福恭敬地递上一封信。
顾长生拆开一看,那是萧天逸用炭黑写的请柬:御膳房已改名‘皇家伙房’,明日正式开灶,请顾先生赏脸来蹭个饭。
顾长生嗤笑一声,指尖一弹,那信纸便被折成了一个歪头歪脑的纸青蛙,噗通一声跃进了一旁沸腾的汤锅里。
青蛙在汤里扑腾了两下,小纸童的右眼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画面一转,顾长生在晃动的视界里瞧见,在那巍峨肃穆的皇宫屋顶上,新任的钦天监首座正趁着月色,鬼鬼祟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把霉烂的馊饭渣,像是在祭祀某种邪神,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卑微的祈祷,正拼命往御膳房那还没来得及清灰的烟囱里撒。
那老道嘴里还神叨叨地念叨着:
快冒烟……快冒烟啊……要是这烟断了,咱大顺的天,可就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