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着洗白长衫的男子,正是宫里专门负责替皇帝跑腿的御前密使。
他此时顾不得半点体面,噗通一声跪在面馆门前的烂泥地里,双手死命攥着那卷明黄色的密旨,连牙齿都在打颤。
顾先生,救救陛下吧!
密使的嗓音细得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带着哭腔,自从惊蛰那一记春雷响过,宫里九百九十九口灶眼全熄了。
甭管是使了避火咒还是堆了千年火精炭,连个火星子都冒不出来。
陛下昨儿个想喝口热粥,太膳监那帮废材把玉玺都扔进潲水桶里借着那点残存的气运焐火,结果……结果连馊粥都焐不出一丝热乎气儿!
顾长生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把那只散发着微光的“灶冷印”随手往怀里一揣,还没等捂热,就反手塞进了身旁阿福的纸肚子里。
找我干什么?
我一个扎纸人的,专业不对口啊。
顾长生翻了个身,指了指旁边正对着一株断枝发呆的萧天逸,喏,这儿有一位现成的‘卷王’,平时最爱讲究什么天道秩序、礼法归位,让他去。
这叫专业人士解决专业问题。
萧天逸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他那身月白道袍虽染了尘土,但骨子里的清高还没散尽。
可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瞬,袖口那株原本干枯的断枝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猛地抽长数寸,如同一条翠绿的小蛇,死死缠住了阿福怀里的“灶冷印”,拽都拽不出来。
小秤娘在一旁冷笑,手里那柄金算盘拨弄得飞起,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道友,按咱临安刚定的‘匠律’,谁碰了这印,谁就得顶岗。
她斜眼乜着萧天逸,嘴角挂着一抹戏谑,上次送公文你靠着摸鱼躲了一劫,这回是‘灶神开眼’,躲不掉的。
说着,她从虚空中扯出一本封皮油腻、散发着陈年馊味的账册,随手甩在萧天逸胸口:去之前先过目。
这是《御膳房馊账》,我刚算了一遍,宫里每日倒掉的剩饭就有三百斤。
那帮太监说这叫‘天家余泽’,我看是纯属造孽。
这三百斤剩饭,够养活半个京城的乞丐,现在全烂在桶里喂了玉玺,亏死这帮败家子了。
半个时辰后,萧天逸顶着一脸“被迫营业”的生无可恋,拎着灶冷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冰窖的皇宫。
御膳房里,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太监们正捧着精雕细琢的玉碟,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干啃着生米,咯嘣咯嘣的声音响成一片。
萧天逸闻着空气里那股子生冷刺鼻的土腥味,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临行前顾长生那句嘟囔:“实在不行,你就学学那帮铁匠,吐口唾沫试试。”
萧天逸深吸一口气,按着小纸童在识海里疯狂闪烁的指引,弯腰将那枚“灶冷印”狠狠砸进了主灶底部的灰烬中。
他闭上眼,抛开所有天骄的尊严,对着漆黑的灶膛,学着浪九钩那帮粗汉的样子,重重地啐了一口。
这口唾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坠入灶膛的刹那,竟像是在滚油里丢进了雷火弹。
一缕淡金色的火焰从灶芯深处毫无征兆地窜起,瞬间点燃了那些堆积了百年的陈年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