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小纸童的右眼猛地剧烈收缩，在那剥落的印泥残渣里，顾长生捕捉到了一丝刺眼的红。
在那厚重的朱砂深处，竟然混杂着一些细碎如尘的白色粉末，正随着金烟的律动发出微弱的共鸣。
顾长生眉头微蹙，那不是石头粉，是龙骨塔里的匠奴骨灰。
钦天监那帮老杂毛，竟然把人命磨碎了掺进印泥里，难怪这些当官的往那一坐就能压得百工抬不起头。
萧天逸此时端着一锅刚出炉的“百家粥”走了过来，那粥里的米粒五花八门，显然是收集了各州府牛车上的剩饭。
他站在一众目瞪口呆的官僚面前，那身原本清贵的道袍上满是灰渍，神色却肃穆得像是在主持什么飞升大典。
今后这天下的州府印信，需经伙房验馊、匠议盖章、百姓唾弃这三关，方能在这‘匠律’下活过今晚。
萧天逸的声音如滚雷般在城门处炸响，每一句落下，锅里的粥面就会浮起一道微光。
顾长生在屋顶上看得真切，那哪是微光，那是一个个被困在官印里不知多少年的匠奴魂影，此时正一个个点头，像是终于等到了那声解脱的号角。
啧，这萧天逸，当卷王的时候折腾人，这会儿改行当厨子了，怎么更爱搞这种热血沸腾的演讲了？
顾长生看得一阵牙疼，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哈气顺着风一卷，带起了屋檐上的一抹积雪。
雪堆里正裹着昨晚那只野猫叼来的秧苗残渣，也不知是什么品种，黑漆漆的一团。
那团残渣好死不死，正好打了个旋，一头栽进了下头一个正偷偷摸摸往馊桶里撒香料的州官印信边上。
那州官原本想靠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掩盖掉那股子“人味”，没成想那秧苗渣子刚一接触香粉，就像是烈火遇上了热油。
“噗嗤”一声。
原本浓郁的异香瞬间化作一股漆黑的浓烟，那枚精雕细琢的官印在众目睽睽之下，“咔嚓”一声崩裂成了数块，连那州官的乌纱帽都被震歪到了肩膀上。
顾长生赶紧缩了缩脖子，把手往袖子里揣得更深了些。
这种时候，低调才是王道。
夜色再次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临安，那些泡过馊水的印信在月光下像是有了生命。
小纸童不知疲倦地爬上了最高的那辆牛车，右眼倒映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景象：上百枚被蚀刻过的印信，竟然在空地上自行排列，歪歪扭扭地拼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字。
而在那巍峨肃穆的皇宫之巅，原本冷清的御膳房烟囱顶端，一个圆滚滚、热腾腾的馊饭团被一根龙纹簪子扎得死死的。
那是皇帝亲手塞进去的，里面包裹着的，是那枚曾经掌控天下的玉玺。
远远望去，那就像是一面在皇权废墟上高高飘扬的、散发着饭香味儿的“饭团旗”。
顾长生看着那面随风招摇的“旗帜”，心里咯噔一下，原本已经到嘴边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那些躲在黑暗巷弄里、手里死命攥着各式各样陈年冤状的百姓们，似乎已经闻到了这股破天荒的饭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