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攥着纸片的百姓像是一群在深巷里躲了太久的灰耗子,原本被当官的吓破了胆,可那股子顺着御膳房飘出来的饭香味儿,硬生生把他们心里的那点火星子给勾了起来。
浪九钩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一张缺了腿的条案上,怀里抱着一摞足以压垮老黄牛的陈年卷宗。
他一边拿油乎乎的手指头翻着书页,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排好队,一个个来!
要是敢拿邻居偷鸡摸狗的小事来凑数,老子直接把你那份‘投名状’拿去喂了阿福!
这些卷宗大都发黄发脆,边缘还有被火烧过的焦痕。
顾长生透过小纸童那只湛蓝的右眼瞧得真切,这些案子几乎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某家木匠修的桥塌了,某家泥瓦匠盖的影壁倒了,理由清一色是偷工减料。
可在那一个个血手印底下,却藏着几乎被磨平的怨咒。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挪了挪屁股下的青瓦。
他看出来了,什么偷工减料,那分明是前任钦天监为了筑造那座所谓的‘通天龙骨塔’,硬生生把这些匠人的脊梁骨给拆了去填地基,最后还要倒打一耙,让匠户人家背上倾家荡产的债。
御膳房后巷,一张巨大的木板被抬了出来,上面摆着两只空碗,这便是小秤娘折腾出来的‘馊证台’。
想鸣冤?
行。
小秤娘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裙,怀里的金算盘叮当乱响,原告被告,各献一份今日的剩饭。
说没说谎,这锅烟火气最清楚。
一个大腹便便、穿得跟金元宝似的富商率先走上来。
他满脸堆笑,从食盒里捧出一碗晶莹剔透、还冒着热气的精米白饭:顾先生,萧判官,草民当年可是好心借钱给那老泥匠,谁知他卷款私逃,害得官家工程延误,草民也是受害者啊!
那白饭看着诱人,可就在靠近‘馊证台’的一刹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没等到发酵发酸,那饭粒竟然嘎吱一声,像被什么重物生生挤碎了,发出一阵阵刺耳的碎裂声,听着倒像是骨头断裂的动静。
另一边,一个几乎瘦成了人干的老泥匠,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碗已经发了黑、混着粗糠的糊糊。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那碗糊糊磕了个头。
那糊糊刚放上台面,非但没散发酸臭,反而像是活了一样,表层的稀汤一阵晃动,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凝出了一幅精细的河堤图纸。
图纸的一角,隐约可见一个年轻人的剪影,那是以唾沫代墨,把命都画在了碗底。
那是他儿子的绝笔。浪九钩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
阿福动了。
他那张苍白的纸手猛地一扬,将老泥匠那碗糊糊一股脑儿洒进了皇城上空那道金烟里。
原本慢悠悠飘荡的烟柱骤然剧震,像是被注入了灵魂。
金烟中,无数条虚幻的影迹缓缓浮现。
那是百名背脊残缺的匠奴魂影,他们低垂着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脸,齐刷刷指向了那个富商。
富商被这百鬼指路的阵仗吓得一屁股坐回了馊水桶里,牙关战栗:这……这是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