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蹲在台子上的小纸童右眼蓝光暴涨,视线穿透了层层地表,锁定了临安城外的河床深处。
在那冰冷的淤泥里,一具怀抱残砖的沉尸手中,死死攥着半块已经石化的馊馍。
馍心深处,一抹刺眼的暗红透过蓝光映入顾长生脑海,那是一封被江水泡了十年的血书。
萧天逸一直沉默地站在灶台后,他的袖口被炉火燎得焦黑,手里那枚‘灶冷印’此刻正发出阵阵沉闷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律判已定。
富商赵某,诬告匠户,夺人命钱。
罚其清扫全城茅房十年,所得家资折米千石,分予苦主。
判决一出,‘灶冷印’上猛地喷涌出一股浓郁的酸菜汤味儿。
那富商像是被重锤击中,当场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可他吐出来的不是污物,而是叮当作响的银锭子,每一块上面都刻着钦天监的暗记。
那是当年他卖友求荣的赃款,现在被这人间火烟气给生生逼了出来。
顾长生在临安面馆的房顶上,正嘎巴嘎巴地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冷烧饼。
他看着下头忙得脚不沾地的萧天逸,嘟囔道:判得倒是痛快,就是这路子走窄了。
当官的动动嘴,底下的人得断腿。
要是审案的人自个儿不吃点苦头,这案子迟早得审歪了。
他随手拍掉指缝里的碎饼渣,任由那些渣子顺着风,打着旋儿钻进了御膳房的金烟。
那道原本已经平稳的烟诏,在吸入这些饼渣后,突然在末尾又扭动着多出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审案者,须先吃原告剩饭一口,方知其苦。
萧天逸愣住了,他看着老泥匠那碗又黑又臭的粗糠糊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只是迟疑了片刻,便在全城百姓震撼的目光中,端起那破碗,狠狠喝了一大口。
那一刻,那位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天骄,眼眶瞬间红得吓人,眼泪顺着脸颊砸进了泥里。
夜越来越深,闹腾了一天的后巷终于安静了下来。
小纸童像个尽职的小哨兵,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御膳房的灶口,右眼里倒映着灶膛深处的情景。
那些原本虚幻的匠奴冤魂,此刻竟没有散去,而是围拢在火堆旁。
他们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被熏黑的饭渣,像是修补世间最珍贵的宝贝一样,一点点粘补着那些破碎的律令竹简。
灶台角落,一张雪白的纸条被一只颤抖的手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顾长生眯起眼,视线越过小纸童。
那纸条上只有一行带着哭腔的小楷:新任钦天监首座百里策,叩求顾先生收录,愿入伙房当一杂役,只会熬粥,绝不筑塔。
顾长生又翻了个身,心想这日子真是没法混了,连当个厨子都要内卷成这样。
但他没注意到,那些被冤魂修补好的竹简,正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暗沉光泽,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更厚重的文字将其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