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的扛着断裂的木梁,有的握着生锈的刻刀,此刻竟齐刷刷地摇了摇头。
他们不需要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来顶礼膜拜,他们只想要一个能坐在门槛上,和他们一起喝碗热乎剩饭的活人。
这就是你的律?
萧天逸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几张被揉皱的《匠律典》草稿。
这位曾经孤傲得连云彩都懒得踩的天骄,此时袖口上沾着面粉,眼里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卷王”气劲竟然散了大半。
他看着正用纸衣裹着冷馒头、毫无形象地打哈欠的顾长生,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若没有你那一纸一扎,这天下百姓怕是连这口剩饭都守不住。
若无你,何来此律?
顾长生又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律是你们这帮人自己活出来的,关我屁事?
我又没教你们往饭里吐唾沫……别吵,这块馒头还没嚼出甜味呢。
话音未落,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光着脚、满脸泥污的孩童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高举着一只豁了口的破陶碗。
碗里没有饭,只有一团冒着寒气的物事——那是昨夜御膳房金烟落下的残渣,竟凝成了一个隐约带有“休”字的饭团。
律祖大人!
我家灶冷了!
求律祖赐火!
孩子带着哭腔喊道,小小的身子冻得直发抖。
顾长生看着那双满是希冀的眼睛,心里暗骂了一声麻烦。
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慢吞吞地从柴堆里爬起来,走到孩子面前。
他没接那只碗,只是盯着那团冰冷的“饭团”看了一秒,然后极其敷衍地、甚至带着点嫌弃地,朝着碗里啐了一口唾沫。
围观的匠人们都愣住了,浪九钩更是张大了嘴,心想这“赐火”的仪式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可下一秒,那口唾沫坠入破碗的刹那,原本冰冷石化的饭团竟像被泼了火油一般,“轰”地燃起一簇火苗。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赤红,而是透着一股温润的淡金,火苗跳跃间,竟发出了类似灶火舔舐锅底的欢快噼啪声。
火苗顺着风一晃,竟直奔巷子深处,准确无误地钻进了孩子家那口长久未开火的烟囱。
顾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理会众人的震撼,只想赶紧钻回柴堆补觉。
夜幕降临,临安城的喧嚣逐渐沉淀。
小纸童轻巧地攀上了皇城最高的那根檐角,右眼里倒映出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修行者道心剧震。
全城数以万计的烟囱里,喷涌出的不再是乌黑的煤烟,而是丝丝缕缕、交织如网的金烟。
那金色的网覆盖了整座城,网心没有任何神灵的虚影,唯有一行歪歪扭扭、像是顾长生随手涂鸦的大字随风飘荡:吃饱了,自然守规矩。
而在那禁卫森严、依旧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皇宫深处,一只装满了污秽之物的潲水桶边,那枚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正和萧天逸留下的“灶冷印”并排沉浮。
就在这一片粘稠的酸臭残羹中,一个由馊饭渣捏成的小疙瘩,竟在晨光熹微的刹那,悄无声息地抽出了第一瓣晶莹如玉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