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上的积雪还没化透,顾长生缩在面馆后院的柴堆里,正寻思着怎么把昨晚剩下的那半个冷烧饼啃出肉夹馍的幻觉。
还没等他下嘴,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就踏碎了这片难得的清静。
浪九钩那张写满了“创业狂热”的大脸猛地杵到跟前,怀里死死抱着那捆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竹简,焦黑的边缘还冒着点火星子。
顾先生,这是天意啊!
浪九钩嗓门大得像破锣,震得顾长生耳朵生疼。
百工之志,尽在此简!
兄弟们商量好了,这《匠律典》你是首笔,这‘律祖’的神位,除了你没人坐得稳!
顾长生一口烧饼渣差点喷出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帮两眼放光的匠人。
律祖?
顾长生翻了个白眼,身体极其诚实地往柴堆深处又缩了缩。
我又不是法海,收什么妖镇什么海?
谁爱当祖宗谁当,以后是不是还得给我塑个金身供在厕所门口,天天闻着味儿受香火?
他二话不说,直接扯过一张破纸衣蒙住头,一副“本人已死,有事烧纸”的绝望姿态。
这就由不得你了。
小秤娘清脆的声音从斜刺里杀出来。
她今天穿得利落,手里却端着个让顾长生毛骨悚然的破瓷碗。
她随手翻开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市井律疏·祖篇》,指甲在泛黄的纸面上划过,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古法有云,凡立律成祖者,需承人间烟火之重。
连吃七日百家馊饭而不吐,方能感悟民间疾苦。
诺,这是第一碗,特意为你调的。
顾长生掀开纸衣的一角,只斜了一眼,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那瓷碗里黑乎乎的一坨,漂着隔夜的蒜泥,渗着发绿的酸菜汁,最离谱的是上面还横着两根长满白毛的葱须。
一股子发酵了不知多少天的辛辣酸腐气直冲天灵盖,简直比钦天监的禁咒还要毒辣。
这玩意儿倒进海里能毒死龙,端给我吃是想提前送我进祖坟吧?
顾长生干呕了一声,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个球。
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秤娘身后,那张苍白的纸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双僵硬的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碗“生化武器”,然后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转身走向了还在冒烟的御膳房烟道。
碗里的糊糊被阿福一股脑儿泼进了那道金色的烟诏之中。
原本在风中摇曳的烟柱猛地炸开,像是一锅沸腾的粥,浓郁的金光在半空中扭动,最后竟缓缓凝聚成几个歪歪斜斜、甚至还带着点烟火气的大字:律无祖,只有人。
顾长生透过小纸童同步过来的幽蓝视线,清晰地看到灶膛深处那成千上万的匠奴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