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没理会那帮热血沸腾的匠人,只是扫了一眼阿福。
阿福这纸管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陶盆,里面塞满了由野猫叼回来的、混着纸马残鬃和馊饭渣的奇怪物事。
那些东西被他枯槁的纸手轻轻一撒,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了几根细若游丝的微型稻穗。
顾长生透过小纸童的视角扫了一眼盆底。
在那虚幻的土层下,根系竟然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细碎的白色屑块——那是当年筑塔时,被生生磨碎的匠奴脊骨。
每一粒还没成型的谷壳里,竟然都映出一个弯腰插秧的淡薄影迹。
那是他们在想家。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
顾长生嘟囔着,被浪九钩和小秤娘生拉硬拽地抬到了那片废墟边缘。
公田边上已经围满了老农,萧天逸这个曾经的卷王,此刻正蹲在坑坑洼洼的土堆旁,那身崭新的律判官服上沾满了泥点子。
见顾长生被架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是一碗调坏了的五味汤。
开犁!浪九钩大吼。
顾长生被推到了最前面,脚底下是焦黑硬结的土块,散发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寒意。
他低头看了看那土,心里那股子起床气突然就上来了。
种个地还要搞仪式感,这世界真的是病得不轻。
他撇了撇嘴,极其敷衍地、甚至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朝着脚下的焦土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围观的老农们全傻了眼,有人甚至已经准备好咒骂这个亵渎土地的混蛋。
可就在那口唾沫坠地的刹那,原本死寂的黑土里竟猛地蹿起一簇淡金色的火苗。
那火不烫人,却带着股子刚出锅的热馒头味儿。
火舌所到之处,坚硬如铁的土层竟然像遇到热刀的黄油,自动朝两边翻涌、崩裂。
没用牛,没用犁,一条深浅一致、笔直如线、甚至带着某种韵律感的田垄,就这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顾长生的脚下一直蔓延向远方。
这比牛耕的还整齐!老农们跪在田垄边,双手颤抖着去摸那土。
萧天逸也伸出了手,抓起一把刚翻出来的土。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土里竟然带着微温,那不是太阳晒出来的热度,而是……像是被千家万户的灶头温养了千年,带着一股子让人想哭的烟火气。
顾长生没心思看戏,趁着众人震撼的档口,一弯腰钻进人群,溜之大吉。
当夜,临安城的月色清冷得像冰。
小纸童轻巧地蹲在田垄最高处的一截断碑上,右眼里倒映出一幕诡异而又荒诞的场景:城里的百姓们,无论是怀里揣着干粮的汉子,还是提着饭盒的小娘子,正偷偷摸摸地从四面八方潜入这片公田。
他们没有偷东西,反而像是在埋藏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把自家那点舍不得吃的饭团、剩菜,一个接一个地埋进那些自动犁开的田垄里。
每埋下一个饭团,那里的土层就会微微颤动一下,金色的根系瞬间将其吸纳殆尽。
而在皇宫那个依旧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深处,在那个还没撤走的潲水桶边,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帝权的玉玺,此刻正被皇帝本人,一脸魔怔地泡进了一坛子新酿的馊粥里。
朕的地……皇帝自言自语,声音在这冷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悚,也该分一口给那些泥腿子尝尝咸淡了。
谁也没注意到,在那片公田的尽头,那些由顾长生随手“啐”出来的犁痕,并没有因为黑夜而停下,反而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正悄无声息地朝着更深、更远的黑暗中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