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顾长生是被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硬生生吵醒的。
他蜷缩在田埂边的破草席里,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泥土的潮气,还没等他抱怨这届匠人嗓门太大,小纸童那蓝幽幽的视界信号就强行挤进了脑海。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震。
那道昨晚被他随口唾沫催生出的犁痕,此刻竟像是一条生了灵智的金龙,在大地上划出一道绵延十里的圆润弧线。
它精准地绕过了每一处老弱病残的窝棚,在原本乱如蛛网的荒地上,横竖勾勒出上百块整齐划一的方田。
每一块田的田角,都若隐若现地浮动着一个淡金色的“休”字。
那字迹懒散扭曲,像极了他写不出来的辞职报告,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稳当。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刚想感叹这系统自动挂机的效率,浪九钩就跟疯了似的扑通一声跪在田埂上,手里那本泛黄的《市井工录·田篇》被他翻出了火星子。
顾先生!
大才啊!
古法里藏着最深的一句‘懒人犁田不贪边,故界最公’,竟然是真的!
浪九钩扯着嗓门,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那些勤快人丈量土地,总想着多占一寸,心术歪了,田界自然就弯了。
唯有顾先生您这种……这种视土地如粪土的通透境界,划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无争之界’!
顾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神特么视土地如粪土,他只是单纯地懒得动弹。
他正寻思着怎么反驳这套离谱的逻辑,小秤娘却面若冰霜地走了过来,手里摊开一卷满是霉斑的旧地册。
别高兴太早。
她指尖划过册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叉,眉宇间带着股子账房先生特有的凌厉。
这原有的官田和豪强私田犬牙交错,那些姓赵的、姓钱的劣绅占了整整七成。
若按这新出现的田界重分,不仅要打烂人家的饭碗,还要把这天下的账本重写。
这活儿,得是‘不贪不惧’的人才压得住。
说完,她那双桃花眼猛地一转,死死盯住了正蹲在坑里发呆的萧天逸。
萧律判,你袖口那截灶膛里捡来的嫩枝,已经抽了三片叶子了。
食人间烟火,就得干人间的活。
萧天逸浑身一僵,他低头看了看那截原本焦黑、此刻却翠绿欲滴的木枝,那是他道心破碎后唯一的寄托。
他本想拒绝,这种公然对抗地主豪强的活计,在修行界叫“沾染因果”,最是折损寿元。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视线撞见了一个老农。
那老头满脸黑泥,正颤巍巍地趴在刚翻开的焦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亲吻着泥土,哭声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
那是……萧天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起来了,他那身为匠奴的祖父,当年就是累死在这片焦土下的龙骨塔工地,连块埋骨地都没有。
他喉头隐隐发硬,一言不发地接过阿福递来的纸尺。
那纸尺入手冰凉,是由纸衣纤维细密织成,白惨惨的表面没有任何刻度,却散发着一股子让贪官心惊胆战的酸腐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