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萧天逸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石。
当这支浩浩荡荡的丈量队伍走到一片用围墙圈起的“上等良田”时,当地有名的豪绅赵大官人已经带着几十个家丁候在那儿了。
赵大官人抖着一身横肉,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钦天监大印的陈年旧契,冷笑道:“萧大人,这可是官府认的铁契!这界要是划歪了,小心你脖子上的脑袋!”
萧天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跨过围墙,反手将那柄白惨惨的纸尺狠狠刺入田埂。
嗡——
纸尺在触碰土地的瞬间,竟像是活物般剧烈颤动起来。
尺面没有冒光,反而渗出了一股浓郁的酸菜汤气,那味道难闻至极,却带着股子人间正气的辛辣。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赵大官人手里那张旧地契竟迅速蔓延开一圈圈霉斑。
原本漆黑的官印在酸气冲刷下渐渐消融,竟显现出一行行血红的旧迹——那分明是某年某月,用几十条匠奴的买命钱贿赂钦天监主事的记录。
赵大官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一软,直接瘫在泥地里。
顾长生远远地瞧着这一幕,心里嘟囔着“这波打脸给十分”,身子却很诚实地往草席里缩了缩。
这丈量土地的闹剧太费神,他只想趁着柳絮飞舞的劲儿打个盹。
“呼——哈——”
顾长生的鼾声在田间回荡,震得一片片柳絮晃晃悠悠地落下。
其中半粒细碎的、不知从哪个面馆带出来的馊米,随着柳絮恰好飘落到阿福捧着的账册里。
哗啦啦——
账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开,金色的墨迹在纸上疯狂跳动,一副崭新的地籍图自动浮现。
小纸童那只蓝色的右眼捕捉到了一个诡异的频率:随着顾长生的鼾声起伏,那漫延十里的田界竟也在微微波动。
它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避开了那些荒年容易积水的洼地,将最好的熟土全部分到了最穷的百姓手里。
这哪是在睡觉,这分明是在梦里替老天爷重新分派公道。
夜色渐深,临安城的喧嚣渐渐隐入黑暗。
小纸童悄无声息地蹲在田心最中间的一块界碑旁。
通过那只窥视幽冥的眼睛,它看到了大地深处最震撼的一幕:万千个半透明的匠奴魂影,此时正齐心协力地挽起手,形成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巍峨人墙。
他们有的用肩膀顶,有的用后背扛,竟然在这寂静的夜里,将那些原本被豪强私占的土地,硬生生一寸一寸地“推”回了公田的范围。
而此时的皇宫御书房内,油灯摇晃。
皇帝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内衫,眼神空洞得令人发指。
他颤抖着手,将最后一张象征皇家威严的皇庄地契,慢慢地、决绝地塞进了一个散发着酸味的馊粥坛子里。
“朕……”皇帝看着那张价值万金的纸在地契中融化,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只剩这张嘴能吃饭了。”
而他身后,那些象征帝王气运的龙纹屏风,正随着田埂上顾长生的鼾声,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缝隙。
城郊的夜风中,浪九钩正领着百名精干匠人,嘿呦嘿呦地运来了一整块重达万斤的青冈原岩。
那岩石在月光下闪着坚硬的光泽,浪九钩摸着石面,眼里闪烁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在那粗糙的纹路里,已经刻下了足以撼动这大齐王朝根基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