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定睛一看,嘴角瞬间抽搐得像是要在脸上跳霹雳舞。
那哪里是什么残木,分明是被刻意打磨得油光锃亮、还散发着一股子陈年老漆味的“艺术品”。
浪九钩这老头红光满面,身后跟着上百号赤膊的匠人,吆喝声震得顾长生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像是在抬什么镇国神器,哼哧哼哧地将那堆木料拼凑起来——
“蓬!”
一把足以遮蔽半个麦场的巨型黑伞在顾长生面前赫然撑开。
伞面不知用了什么材质,漆黑如墨,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金线绣满了字。
顾长生眯着眼凑近一瞧,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去世。
只见伞面正中央,四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简直要闪瞎他的狗眼:“再生父母”。
而在那四个大字周围,像苍蝇屎一样挤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仔细分辨,全是“顾公千古”、“纸圣降世”、“救苦救难”之类的肉麻词藻。
“顾公!”浪九钩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田埂上,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咱们全城百姓凑了七天七夜,用那吃人的龙骨塔残骸,给您老人家造的‘万民感恩伞’!您就是咱们的活爹啊!”
“别!千万别!”顾长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从麦垛上一跃而起,连退三步,“谁再提‘公’字,我拿纸马粪糊他嘴!”
开什么玩笑?当“公”?那是人干的事吗?
一旦接了这把伞,以后这就得是责任,那就得是无穷无尽的加班。
今天修个桥,明天补个路,后天哪家母猪难产了都得来找“再生父母”哭一嗓子。
这哪里是感恩伞,这分明是把他顾长生架在火上烤的刑具!
“我就是个扎纸的,这伞太沉,我腰不好,扛不动。”顾长生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转身就往草垛深处钻,动作熟练得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阿福,送客!谁敢把这玩意儿留在这,我就扣谁的纸钱!”
浪九钩僵在原地,手里举着那把价值连城的万民伞,进退两难,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哒、哒、哒。”
清脆的算盘声突兀地插入这尴尬的氛围。
小秤娘不知何时倚靠在树旁,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账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眉眼低垂,嘴角挂着一丝冷得掉渣的笑意。
“啧,真是感天动地。”
她指尖轻轻一拨,几枚算盘珠子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脆响。
“为了造这把伞,光是那金线就耗了八十两,打磨伞骨的人工折算下来三百个工时,再加上这特殊的防雨漆……总计耗银八百两。”
小秤娘猛地合上账本,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过浪九钩和那群满脸虔诚的匠人。
“八百两,够买两万斤糙米。若省下来,足够让你们这些为了赶工期连觉都不睡的匠人,踏踏实实地在家躺上二十天。”
她抬起手,那只纤细的手指并没有指向顾长生,而是指向了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用破碗当作量具的普通农户。
“看看那边。百姓已经在用空碗划界了,那是为了肚皮。你们倒好,拿着能填饱肚皮的钱,造了个让人看一眼就想吐的牌坊。你们到底是想谢他,还是想饿死他,顺便累死自己?”
浪九钩手一抖,那把沉重的万民伞差点砸在他脚背上。
他张了张嘴,看着那些因为连续赶工而面色蜡黄的匠人兄弟,眼里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羞愧的迷茫。
“拆了。”
一个毫无波动的声音响起。
阿福像个幽灵般出现在伞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苍白的手掌在那坚硬如铁的伞骨上一抹。
“咔嚓。”
那把凝聚了无数“心血”的万民伞,在阿福手中如同酥脆的饼干瞬间崩解。
那些珍贵的龙骨塔残木被揉碎,阿福顺手抓起一把地上残留的馊饭渣,那是之前顾长生用来测试“饭契”剩下的。
木屑与饭渣在阿福掌心混合、挤压。
没有华丽的光效,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片刻后,一只只灰扑扑、表面甚至还带着粗糙颗粒的小碗从阿福手中滚落。
这些碗丑得清奇,既不正圆,也不光滑,但这正是最适合被埋入土里的形状。
阿福弯下腰,将一只小碗按进田埂的泥土中。
“嗡——”
奇迹再次发生。
碗入土即生根。
那碗口朝天,像是张开嘴等待喂食的雏鸟,稳稳地承接着空中的雨露。
而碗底,那原本是木屑与饭渣混合的纹路,此刻竟泛起淡淡的金光,向四周的泥土中延伸出去。
不过眨眼间,十几只小碗埋下,地下的金色纹路便自动连接成了一张大网,比之前那些虚无缥缈的烟气更加稳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