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纸童蹲在顾长生肩膀上,那只蓝幽幽的右眼疯狂转动,视线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土层。
在顾长生的脑海画面中,成千上万个微缩的匠奴魂影正依附在那些碗壁之上。
他们不再哭嚎,不再愤怒,而是安静地伸出手指,以指为笔,在那粗糙的碗壁内侧一笔一划地刻着字。
那不是歌功颂德的名字,而是四个透着泥土腥气的字:
“自耕自得。”
“妙。”
一直沉默的萧天逸忽然动了。
这位曾经的卷王,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锐气。
他缓步走到一只刚埋好的空碗前,袖口中那截原本指向皇宫的嫩枝,此刻竟然绽放出一朵纯白的小花。
花瓣飘落,正好落在碗底。
萧天逸从怀中取出一支秃笔,在那盆还没倒完的馊粥里蘸了蘸,在那碗壁外侧,极为郑重地补上了两个字。
“勿拜。”
这两个字写得极丑,歪歪扭扭,全无书法大家的气度,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字迹刚落,便迅速融入了那金色的纹路之中。
刹那间,整片田界微微震颤,仿佛大地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在应和着某种新诞生的规则。
浪九钩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本翻烂的《市井律疏·器篇》,手指在那泛黄的书页上哆嗦着,嘴里喃喃自语:“古法有云……碗承天露,不承人名。若无香火气,方见太平基……此乃‘无主之界’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躲在草垛里的身影,眼神里不再是狂热的崇拜,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这时候,草垛里的顾长生终于被外面的动静吵得受不了了。
“吵什么吵!能不能让人睡个午觉!”
他睡眼惺忪地探出头,看见那满地的破碗,也没多想,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顺势朝着最近的一只空碗“呸”地啐了一口唾沫。
“也不知道讲卫生,全是土。”他嘟囔着,翻个身准备继续装死。
然而,就是这一口带着起床气的唾沫,刚落入碗中,竟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
那碗底原本干涸的纹路瞬间亮起刺目的蓝光!
唾沫入碗即化清泉,那泉水仿佛无穷无尽,顺着碗口的缺口溢出,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溪流。
溪流并没有四散漫溢,而是沿着地下那些由“饭渣碗”构成的网络,精准地绕过了低洼的积水区,直直地灌入了干旱已久的高坡旱田。
水流所过之处,原本枯黄的麦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直了腰杆。
“神了!这水流走的道儿,比钦天监画了三年的水脉图还要准!”
一个老农惊呼出声,扔下手里的锄头,跟着那条溪流狂奔,“这就是顾老板的唾……不,神露啊!连咱们这犄角旮旯的旱地都能照顾到!”
【叮!
检测到宿主行为极其敷衍(随地吐痰),却意外解决了灌溉系统的高精度分流难题。】
【判定:这种“不想动脑子所以全靠本能”的行为,完美符合大道至简的咸鱼美学。】
【奖励:修为+500年,特殊道具“龙吸水”图纸一张(已自动存入系统空间)。】
顾长生听着系统的提示音,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是想恶心你们一下啊!这也能行?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当夜,月朗星稀。
整个临安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谧。
小纸童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城中最高的废墟——那是龙骨塔原本的塔尖位置,如今已被无数只百姓自发堆砌的破碗所覆盖。
它那只蓝色的右眼缓缓睁开,将看到的画面同步给了正躺在床上数羊的顾长生。
那是一幅令人头皮发麻却又震撼至极的星图。
全城百姓并没有按照官府的规矩去立什么界碑,而是将家中缺了口、裂了纹的破碗,埋入了自家的田埂地头。
千万只破碗在地下连成一片,碗底微弱的金光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而在那皇宫深处的高台露台之上。
老皇帝屏退了左右,甚至连贴身的大太监都没带。
他穿着一身布衣,手里捧着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传国玉玺。
在他面前,摆着的不是祭天的金鼎,而是一只从御膳房角落里找出来的、用来喂猫的粗陶空碗。
老皇帝的手微微颤抖,最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轻轻地搁在了那只粗陶碗中。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极远。
碗底残留的一点清水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