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八个字透着一股子积压了百年的泥土腥气,仿佛是这片土地自己在说话。
浪九钩愣住了,手里那支准备载入史册的笔硬生生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萧天逸独自蹲在溪水的另一头。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卷王,此刻却毫无形象地挽着裤腿,以指蘸水,在那只作为界碑的空碗内壁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写着“勿拜”二字。
随着他的书写,那溪水竟像是有灵性一般,自动分化出无数微小的支脉,精准地灌溉进每一处原本被官府遗忘的干旱角落。
萧天逸猛地抬头,顾长生,你这家伙……是真的懒到了大道至简啊。”
“你才懒!你全家都懒!”顾长生终于爆发了,他受不了这帮人过度解读他的每一个生理反应。
他骂骂咧咧地挣脱了老农的手,转身钻回了那间漏风的纸扎铺后院。
“别叫我,谁叫我谁是孙子!”
他一头扎进躺椅,强迫自己进入梦乡。
梦里,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是定权又是定渠,要是收税也能这么自动就好了,省得那帮官差天天敲门,响得要命……”
一直守在阴影里的阿福动了。
他静静地看着睡梦中的顾长生,左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右臂——那是用特殊的犀皮纸扎成的。
“咔嚓。”
一声极轻的撕裂声。
阿福竟然面无表情地撕下了自己左臂的一大片纸皮。
他走到溪边,将那些纸皮揉碎,任由其落入水中。
那些碎纸屑在触碰到溪水的瞬间,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扭动着化作了上百条指甲盖大小的半透明纸鱼。
纸鱼游进各家各户的水缸,鱼腹中隐约可见一张微缩到极致的“水契”。
那是顾长生的意志,也是阿福的执行。
当晚,临安城的百姓发现,家里的水缸底都浮着一抹灰烬。
那是到期后自动焚毁的契约,灰烬落下的一刻,便意味着今年的水税已然缴讫。
次日清晨。
全城的水吏像往常一样拿着加厚的税册准备下乡,却发现原本朱红色的册子此刻竟然白得像鬼,上面的字迹全无。
钦天监派来的勘水使正呆若木鸡地站在溪边。
他手里那柄象征着皇权、刻度精确到毫厘的玉尺,此刻竟像是在抽风。
水涨一分,玉尺便自动缩一分;水落一寸,玉尺便自动长一寸。
“天工……天工不授于人,而授于民啊!”勘水使颤声跪倒,手中的玉尺“啪”地一声断裂。
而此时,一骑快马正卷着漫天烟尘,从皇宫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传令官手里高举着一枚明晃晃的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