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刺眼的金光逼得顾长生不得不再次眯起眼,眼缝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让他看起来像是感动的痛哭流涕。
传令官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表演杂技,双手高捧着那枚明晃晃的物事——竟是一对錾刻着九龙戏珠纹的纯金大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长生,以唾**,有古神农之遗风。朕心甚慰,特赐御用金碗一对,封‘天水监’,许尔代天理水,掌一城水脉调度……”
传令官嗓音尖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在顾长生脆弱的神经上跳舞。
顾长生原本还在因为没睡醒而发懵的大脑,在听到“代天理水”四个字时,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
代天理水?还要调度?
这不就是让他当自来水公司的总经理吗?
而且听这意思,还得负责全城的管网维护、水费收缴、甚至还得处理邻里因为抢水打架的破事?
“不去!打死不去!”顾长生翻了个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直接把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扯过来,胡乱团了两下垫在后脑勺下,“那草席扎人,这布料软和,正好。”
传令官捧着金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拿圣旨当枕头?
这要是放在京城,够砍十八回脑袋了!
“顾……顾先生,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个屁,这是加班通知书!”顾长生嘟囔着,声音闷在圣旨里显得瓮声瓮气,“告诉那老头,我又不是龙王爷,没空管他的下水道。”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簧声突兀响起。
小秤娘不知何时走到了传令官面前,她那双纤细的手指并没有去接那对价值连城的金碗,而是甚至没打招呼,直接在那碗底的龙眼处轻轻一按。
金碗原本浑然一体的内壁,竟然像花瓣一样弹开了一条细缝。
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画满了朱砂符文的薄如蝉翼的符纸,静静地贴在夹层之中。
小秤娘原本冷淡的桃花眼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弧线,她从袖口摸出一把算盘珠子,在掌心轻轻摩挲:“好算计。金碗赐下,看似荣耀,实则是为了用这‘皇权器皿’做阵眼。只要这碗一落地,百姓手里那千万只粗陶碗汇聚起来的‘无主水权’,就会像百川归海一样,被这对金碗吸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冲着那一脸惨白的传令官冷笑一声:“想用两只死物换全城的活水?你们这买卖,做得比我还黑。”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那对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金碗,在空中划过一道金灿灿的抛物线,“噗通”一声掉进了阿福身旁那只还没来得及倒掉的馊饭桶里。
“滋啦——”
那金碗一入馊饭,竟像是热油浇上了冰块,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表层原本光鲜亮丽的金箔在发酵了三天的酸汤里迅速剥落,露出了底下黑沉沉的铁胎。
而在那铁胎之上,原本的九龙纹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四个狰狞的蚀刻大字:
“万民供奉”。
“果然。”小秤娘拍了拍手上的金粉灰尘,“不是赐福,是催债。”
一直沉默着在那收拾残局的阿福,此时看着那两只在泔水里起伏的破铁碗,空洞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丝名为“勤俭持家”的程序逻辑。
在他看来,即便是破铁,那也是能卖钱的资源。
他默默地弯下腰,那只完好的右手探入馊水中,想要将那铁碗碎片捞出来,融入田埂下的空碗界网中充当加固材料。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刻着“万民供奉”四字铁片的瞬间——
“崩!”
一声脆响。
阿福那原本坚韧无比、连刀剑都能硬抗的犀皮纸右臂,竟然毫无征兆地从肘关节处炸裂开来!
漫天飞舞的纸屑如同下了一场惨白的雪。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浓度皇权因果污染物!】
【系统判定:‘只有干活才配吃饭’的皇权逻辑与本系统‘躺平即正义’的核心法则发生剧烈冲突!】
【强制阻断!强制销毁接触肢体!】
顾长生肩膀上的小纸童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只湛蓝的右眼中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空碗界网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狠狠挤压着这片刚刚诞生的自治之地。
“陛下……不是要收权。”
萧天逸站在田埂边,拦住了那个气得浑身发抖、抡起铁锤就要冲去皇宫把皇帝脑袋敲开花的浪九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