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昔日的卷王看着那两只在馊水中沉浮的铁碗,袖中那朵原本盛开的白花此刻已经枯萎了一半。
“他是怕失控。”萧天逸的声音低沉,“皇权不需要水,但皇权需要确定水流向哪里。他放玉玺入粗陶碗,是退让;赐下这金碗,是试探。他在赌,赌顾长生到底是想当这天下的主人,还是真的……不在乎。”
此时,草垛里的顾长生终于被小纸童那凄厉的嘶鸣声彻底吵醒了。
他揉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阿福那条断掉的胳膊,还在地上微微抽搐。
“……烦死了。”
顾长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起床气混合着某种被打破平静的烦躁,让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比阎王爷还臭。
“我就想睡个觉,送金子就算了,还送炸弹?”
他随手从旁边的馊饭桶里抓了一把还在滴着酸水的冷饭,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是真的馊,酸得让人天灵盖都发麻。
“呸!”
他腮帮子一鼓,一口嚼碎的饭渣混合着唾沫,精准无比地吐在了地上那堆刚刚崩断阿福手臂的金碗残片上。
“什么万民供奉,吃馊饭去吧!”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口带着强烈起床气和“不想活了”情绪的馊饭渣,刚一接触到金碗残片和阿福的碎纸屑,竟然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化作清水。
泥土翻涌。
一株绿得发黑的稻苗,以一种完全违背植物学原理的速度,从那堆金铁废渣中“啵”地一声钻了出来。
这稻子长得极不正经,杆子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酒,叶片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但就在那歪脖子稻穗垂落的地方,并没有结出稻谷,而是像吐钞机一样,自动吐出了一枚枚长方形的、灰白色的纸片。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泥泞里,既不沾水,也不染尘。
顾长生随手捡起一张,只见那纸片正面印着那株歪脖子稻的图案,背面则只有一行潦草得像是梦话的字:
“此钱只买饭,不买命。”
【叮!
检测到宿主以“极度嫌弃”的态度处理了最高世俗权力象征。】
【系统判定:您用馊饭羞辱了金权,重新定义了价值。】
【奖励:特殊衍生物“咸鱼宝钞”模板已生成。】
当夜,月色如洗。
皇宫最高的露台之上,那个身穿布衣的老皇帝独自一人对着那只粗陶碗。
小纸童那只带着血丝的眼睛,此刻正悬浮在顾长生脑海的画面角落。
老皇帝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咸鱼宝钞”,那纸币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嘲弄的清冷。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将这张纸币缓缓浸入那只盛满清水的陶碗中。
并没有什么金光万丈。
水面上只是荡漾起一层涟漪,随后慢慢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倒影——那是顾长生四仰八叉躺在草垛上,呼噜打得震天响的睡颜,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老皇帝看着那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是“大不敬”的睡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释然的、却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
“原来……这才是‘天下无主’。”
他松开了手。
那方代表着九五之尊的传国玉玺,在这一刻缓缓沉入碗底,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也没有被取出来。
“朕以为他在与朕博弈,争夺这天下的归属。”老皇帝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喃喃自语,“却不知,在他眼里,朕这把椅子,还不如他身下那捆干草舒服。朕……连当他的对手都不配啊。”
此时,一阵夜风吹过临安城的田野。
那株歪脖子稻还在不知疲倦地摇晃着,每一次摇晃,都有数十张灰白色的“咸鱼宝钞”随风飘落。
它们像是有灵性的蒲公英,顺着那条“唾沫河”的水流,轻盈地飘向了城中那些最狭窄、最脏乱、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贫民巷弄。
一个起夜倒夜香的乞儿,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张纸币飘到了脚边。
他下意识地捡起来,想看看能不能去钱庄换两个铜板买个馒头,却发现这张纸的手感,和他摸过的任何银票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