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地底的匠奴魂影正蹲在阴影里,用税吏鞋底带出来的那些黑泥,极其认真地捏着一个个跪地的小人。
那些小人一边扭动,一边往地上那本无形的“功过簿”上写字:吾贪功冒进,愿罚三年俸。
“这帮家伙,报复心真重。”顾长生在马肚子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没意识到,他在梦里不小心翻了个身,正好把垫在屁股底下的那卷破草席给压得变了形。
“哐当!”
纸马支撑不住他的重量,一条马腿折了,顾长生连人带席子从马腹里滚了出来。
好死不死,这会儿浪九钩正领着州税司的那位主簿大人,信誓旦旦地指着这边大喊:“大人,您瞧,我就说顾长生这小子是伪造鼾声!哪有人睡觉能睡得满城都是呼噜声的?”
那主簿是个白净的读书人,眼神阴鸷,他大步走到顾长生跟前,刚准备开口讥讽,目光却死死地锁在了那张被顾长生压扁的草席上。
顾长生此时睡得满头大汗,那汗渍在陈旧的草席上缓缓洇开,竟然奇迹般地勾勒出了一幅极其复杂的星象分布图。
更离谱的是,每一颗星辰的位置,竟然都对应着临安城此刻一处鼾声的震动点。
那图卷上金纹闪烁,仿佛连通着某种浩大无边的天道规则。
“这……这是……”主簿原本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倒退三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鼾律天象图》?以此为据,天授税法?这临安城,竟然有天道意志在给这帮懒汉背书?”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直缩在旁边的萧天逸突然动了。
那尊“卷王”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将怀里那卷写了一半、透着肃杀之气的《新市井律·懒篇》直接投入了税吏带来的那个用来焚毁抗税证据的火盆里。
火焰升腾,但那律文却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在一阵灿烂的火光中,扭曲折叠成了一只薄如蝉翼的纸鹤。
纸鹤衔着一粒晶莹剔透的米粒,轻灵地拍打着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飞向了北方——那是皇宫的方向。
就在这一夜,大周皇宫里传出了一道莫名其妙却又威严深重的旨意:临安夜市,鼾声免税,准行三月,以观后效。
纸扎铺门口。
税吏们灰溜溜地撤了,那面“醒神锣”跌在泥水里,再也没了声响。
顾长生躺在草堆上,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月光洒下,一顶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制作极其精美的纸扎乌纱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那帽檐压在他的眼皮上,像是给他戴了个特制的眼罩,遮住了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让他睡得更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生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头顶沉甸甸的,像被扣了个锅盖。
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手在那玩意儿上摸了摸,触感滑腻且带着纸张特有的冷意。
他一把将那顶乌纱帽扯了下来,凑到眼前看了看。
“这又是哪个丧尽天良的,大清早往我头上扣这晦气玩意儿?”
顾长生骂了一句,手顺势一扬,直接把那顶代表着官权与权谋的帽子丢进了旁边那个散发着阵阵酸臭的馊饭桶里。
“咕嘟。”
帽子在桶里打了个旋儿,瞬间被乌黑的残食淹没。
就在这时,纸扎铺那扇破烂不堪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