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并不是那种发霉的土腥味,反倒充斥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类似干枯落叶的酸朽气。
顾长生趴在马背上,随着纸马小心翼翼的步伐一晃一晃,这节奏比最好的摇篮还要催眠。
刚才那阵子折腾实在是耗费心神,他现在只想找个不漏风的地方把那个被打断的回笼觉续上。
前面的路越走越窄,纸马为了维持背上那位的平稳,走出了令人发指的“猫步”。
突然,一块松动的墓砖从头顶落下,直奔马臀而去。
出于生物——或者说造物本能,纸马根本不敢嘶鸣惊扰主人,只能猛地调转马头,后蹄在那面看着颇为厚实的青砖墙上狠狠一蹬,借力避开了落石。
“轰隆!”
这一脚下去,并没有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反倒是一连串脆响,像是踢翻了多米诺骨牌。
那面伪装成承重墙的暗砖轰然倒塌,原本阴暗狭窄的甬道豁然开朗。
顾长生被这动静震得不得不睁开一只眼。
入目所见,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机关暗器,而是纸。
堆积如山的纸。
那是一个足以容纳百人的巨大地下空腔,密密麻麻的木架子上,码放着数不清的考卷。
有的墨迹已干透泛黄,有的却还是崭新的,上面甚至还残留着贡院特有的檀香墨味。
“哟,这下面还有个废品回收站呢?”顾长生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旁边崩落的一摞纸里抽出一张,借着阿福身上发出的微弱灵光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刚酝酿出的睡意散了大半。
那不是废纸,那是一张张被替换下来的、原本应该金榜题名的真试卷。
而在那些试卷旁边,还堆着成捆成捆早已拟定好名次的“范文”。
“顾长生!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闯到这里!”
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角落里,秦淮披头散发,手里举着一只正在滴油的火把。
在他身后,十几桶漆黑的火油早已开盖,刺鼻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既然被你们看见了,那就一起灰飞烟灭吧!这大夏的遮羞布,谁也别想掀开!”
秦淮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往日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像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最近的油桶。
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烈的弧线。
“麻烦。”顾长生甚至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嫌弃地把脸埋回了马鬃里,“阿福,太亮了,晃眼。”
“呼——”
站在最前面的纸人阿福,那张画上去的嘴巴猛地张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并没有炽热的红莲业火喷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惨白色的、如同液态霜雪般的诡异火焰。
那是扎纸匠用来封棺的“阴火”,不燃物,只封灵。
白色的火焰后发先至,在秦淮扔出的火把接触到油面的瞬间,将它整个包裹吞噬。
没有爆炸,没有热浪。
那一桶足以炸毁半个贡院的火油,在眨眼间凝固成了一坨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巨大冰坨子。
秦淮保持着扔火把的姿势,那火把被冻在半空,像是一个滑稽的冰雕艺术品。
“我的天爷……”
紧随其后的浪九钩从马背上跳下来,他这辈子都在和木头打交道,对木箱的纹路最为敏感。
他疯了一样冲向那堆被小纸童踩在脚下的红木箱子,那是只有朝廷大员才能使用的“紫檀封”。
他颤抖着手撬开一个箱盖,抓起里面的一把公函。
“礼部尚书李……户部侍郎赵……这这这……”浪九钩虽是个糙汉,此刻声音却带上了哭腔,“俺家那小子,明明文章做得好,先生都说能中举,结果连个榜都没上……原来……原来这名额早就被这些盖着红戳戳的纸给顶了!”
每一份公函上,都赫然写着某个世家子弟的名字,以及对应顶替的寒门学子姓名。
甚至连怎么改卷、怎么润色,都用朱砂笔批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