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总带着股浸骨的凉意，即便隔着预测馆的棉门帘，也能听见它卷着枯叶在巷口打转的声响。我刚把罗盘上的铜针归位，门帘就被一股轻快的力道掀开，带着外面细碎的金桂香气，柳含烟像只蹦跳的小雀儿闯了进来。
她脸颊泛着被风吹红的薄晕，往日总拢着的碎发被拂到耳后，露出的眉眼间全是松快的笑意，连说话的声调都比平时高了些：“凌峰哥，天大的好消息！”话音未落，她已经走到书桌旁，熟稔地摸了摸蜷在暖炉边打盹的珍珠。猫咪舒服地弓起背，把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放下手中的麂皮布~那是用来擦拭桃木剑的，前几日和那几个道士周旋时，拿出来有备无患~笑着抬眼：“看你这模样，莫不是那几位‘仙长’终于肯罢手了？”
柳含烟用力点头，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我爸一早接到分局电话，说专门派了人把那五个道士押回观里了！道观的管事当着民警的面拍了胸脯，说以后绝不再让他们来找咱们麻烦，再犯事他亲自来领罪！”
我心里那块悬了快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指尖的紧绷感渐渐散去。窗外的阳光穿过疏朗的梧桐叶，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显得温和起来。“这就好。”我端起刚沏好的碧螺春递过去，茶盏温热的触感能驱散深秋的寒气，“宗教政策摆着，能和平解决总比闹僵了好，也省得你爷爷天天在家替你担惊受怕。”
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鼻尖被热气熏得微红：“可不是嘛！我爷爷昨晚还在念叨，说要是再不安生，就把他那柄传下来的桃木拐杖拿出来镇宅了。现在好了，他今早听说消息，立马让厨房炖了排骨汤，说晚上要请你过去喝。”
我失笑摇头：“咱们都是自己人，哪用这么客气。”话虽如此，心里却暖融融的。我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忽然觉得这深秋的日子也没那么萧瑟了。
柳含烟忽然低头看了眼手表，吐了吐舌头：“坏了，我得赶紧走！上午有个疑难病症的会诊，迟到要被主任骂的。”她把茶盏放在桌上，伸手揉了揉珍珠的下巴，“晚上我下班就过来，给珍珠带它爱吃的小鱼干！”话音未落，人已经像阵风似的掀开门帘跑了出去，棉帘晃动间，带进一阵更冷的风，吹得暖炉里的火星颤了颤。
我走到门口，看着她裹紧米色风衣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梧桐叶在她脚边打着转。珍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用脑袋蹭着我的裤腿，“喵”了一声。“这丫头，永远这么风风火火。”我弯腰抱起它，掌心贴着它温热的肚皮，转身走回屋里。
重新沏了壶茶，茶香混着清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我坐在书桌前翻看着近期的卦象记录，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心里渐渐沉静下来。深秋本就是阴阳交替的时节，易生事端，好在前阵子的麻烦总算平息，接下来该好好整理一下馆里的东西了。
没等我把卦象分类好，门帘又被猛地掀开，这次带进来的风更冷，还夹着柳含烟急促的喘息声。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平日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焦急。
“凌峰哥，别喝茶了，跟我去趟医院！”她抓起桌上的茶杯，仰头灌了大半口，茶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她都顾不上擦。
我心里一紧，刚放松的神经瞬间绷起：“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我们住院部闹怪事了！”她拉着我的胳膊，指尖冰凉，声音都带着颤，“这几天晚上，总有病人说看到黑影在走廊飘，还有人听见女人的哭声，吓得几个老年病人整夜不敢合眼。昨晚有个小护士值夜班，说在楼梯间看到个穿白衣服的影子，直接吓哭了，刚看到我就拉着我的手求我来找你。”
医院……我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本就是生老病死交汇之处，阳气虽盛，却也容易聚积怨气，尤其是深秋时节，阴气渐重，更容易滋生邪祟。“具体是哪个病区？”我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布包，罗盘、朱砂、桃木剑都得带上。
“住院部七楼内科病区，就是我负责的那个楼层。”柳含烟跟着我转，“我今晚值夜班，正好陪你一起。”
我把布包挎在肩上，抱起珍珠拥在怀里里~这小东西灵性足，有时候比罗盘还管用。“行，晚上我在医院门口等你。”我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慌，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她用力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这次门帘没关好，冷风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卦象纸沙沙作响。我走过去关上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栓，心里泛起一丝疑虑。
连续几天闹怪事，绝非偶然。普通的怨气只会偶尔作祟，不会这么有规律。而且医院阳气重，还有那么多医护人员的人气压制，能在这种地方兴风作浪的，恐怕不是寻常的孤魂野鬼。我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铜钱，随手抛在桌上，铜钱转动间，卦象隐约显露出“阴盛阳衰”的迹象。
珍珠在我怀里里“喵”了一声，用爪子扒着我的胳膊跳到桌上，蹲在桌边盯着那三枚铜钱，绿宝石似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晚上带你一起去看看，帮我盯着点。”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渐渐有了些底。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巷子里的金桂香气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秋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我把布包收拾妥当，又检查了一遍桃木剑上的符文，确保朱砂没有干涸。
深秋的暮色沉得极快，不过六点多，整座城市就被浓墨般的夜色裹住了。市医院住院部的灯火却次第亮起，一层叠着一层，在冷风中透出细碎的暖意，像撒在黑丝绒上的星子。我把珍珠往怀里又拢了拢，它乌黑的毛贴着我的羊毛外套，暖得像个小暖炉。“小珍珠，都说黑猫镇邪，今晚可得露一手。”我低头跟它嘀咕，绿宝石似的眼珠在路灯下亮了亮，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下巴，算是应了。
住院部楼下的香樟树落了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响，风卷着碎叶往我裤脚钻，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我掏出手机拨了柳含烟的号，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就被风刺得缩了缩~这鬼天气，怕是过两天就要下霜了。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柳含烟轻快的声音裹着几分急切从听筒里传出来：“凌峰哥？你到了吗？我马上下来！”挂了电话不过两分钟，住院部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白色的身影急匆匆跑出来。柳含烟穿着医生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像只振翅的白蝴蝶，远远就朝我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比头顶的路灯还亮。
“可算等着你了！”她跑到我跟前，自然而然地牵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大概是在值班室待久了，出来受了凉“快跟我上去，七楼内科病区，这两天闹得人心惶惶的。”她的掌心软软的，我下意识握紧了些，把外套口袋里暖着的暖手宝塞到她手里——出门前特意灌的热水，这会儿温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