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风波过去第二天，我正在预测馆整理近期的项目资料，窗外的银杏叶被深秋的风卷着，在青石板路上堆起薄薄一层。手机突然响起，是杨鹏叔叔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格外郑重：“凌峰，有空来趟市局吗？想让你听听审讯的情况。”
我赶到市局时，夕阳正贴着办公楼的檐角下沉。讯问室在大楼一层，白炽灯的光线明亮得刺眼，透过单向玻璃，能清晰看到那个在会场被控制的中年男人~他瘫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双手无力下垂，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是惊恐过后的惨白，眼神涣散得像蒙了一层雾。杨鹏叔叔站在观察室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指尖夹着的烟都忘了点燃。
“开始了。”身边的警员低声提醒。讯问人员将一杯温水推到男人面前，他起初只是紧抿着嘴唇，下巴绷得僵硬，一副抗拒到底的样子。但当讯问人员提到“工作失误”“家庭变故”这些字眼时，他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以前是规划处的骨干！”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嘶吼的意味，“那次旧城改造项目，我承认漏算了一组管线数据，但根本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就因为这个，我被降职到后勤，这不是故意整我是什么？”
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扭动，手铐碰撞着金属椅腿，发出刺耳的声响：“降职后，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现在见了面都绕着走。工作越来越没状态，打印个文件都能出错，批评和过失通报像雪花似的来，我怎么挣扎都爬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头埋得几乎贴到胸口：“前不久，我老婆带着儿子走了，去深圳了。”喉咙里发出像哭又像笑的呜咽，“她留了张纸条，说跟我过不下去了，要离婚。我去火车站追，只看到火车开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世界从来就没对我公平过！”双拳砸的座椅哐哐作响。
“所以你就想报复社会？”讯问人员的声音严肃而平静。
“脑子一热就什么都不管了……”他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我从批发市场买了些烟火，照着网上的视频拆了，自己攒了那东西。想着在干部大会上闹一场，让那些看不起我的、整我的人，都不好过……！”最后的话语里满是怨毒。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男人压抑的哭声透过音响传出来。杨鹏叔叔终于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身上。“真没想到，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一步步走到了歧路。”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后怕，“要是你没及时发现，这省委大厦里...哎，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沉默着点头。深秋的风从观察室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我能理解他的绝望，却无法认同他的极端~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可再难的路，也不该拿别人的生命当赌注。但转念一想，如果单位能及时发现并做好心理疏导，如果有人拉他一把，或许就不会有这场危机。
几天后，我正在预测馆给一株盆栽换土，珍珠趴在旁边的石阶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局里的电话，让我立刻去组织部一趟。我心里犯嘀咕，以为是大会的后续材料需要签字，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就赶了过去。
组织部的王主任笑着把一份文件递到我手里，封面的“任职通知”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姜凌峰同志，恭喜你啊。”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经组织研究决定，鉴于你在多次任务中的突出表现，尤其是成功化解干部大会险情，特将你的职级调整为正处级，工作时间和方式不变，待遇按正处级标准执行。”
我拿着文件的手顿了顿，指尖有些发麻。低头看向文件上鲜红的公章，还有“正处级”那三个字，脑子有瞬间的空白~我之前是副处级，这么快又跨越了一次，来得太突然了。愣了几秒，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耳根都热了。
在感谢了王主任后，我几乎是跑着冲出市局大楼，深秋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等跑出大院才赶忙掏出手机，拨通含烟的电话，我的声音都带着颤抖：“含烟，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升职了，正处级！”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的沉默，随即爆发出含烟兴奋的尖叫：“真的吗？凌峰！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喜极而泣的激动，“我现在就请假回家，咱们今晚出去庆祝庆祝！”
挂了电话，我站在市局门口的银杏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在风里跳舞，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这一年多的努力，从西安追缴文物到如今化解会场危机，那些刻不容缓的煎熬推演、直面危险的惊心时刻，都切实的给了我最踏实的回报。
回到预测馆时，含烟已经提前回来了，一进门就扑进我怀里，胳膊紧紧搂着我的腰：“快让我抱抱咱们的正处级干部！”她拉着我的手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当初秦老都说你是块璞玉！”
没等我多说几句话，含烟就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我笑着摇摇头，知道她又去分享喜讯了。果然，没过几分钟，隔壁卖水果的陈阿姨就提着一篮苹果过来道贺：“凌峰啊，恭喜恭喜！含烟刚跟我说了，你现在是大领导了，真有出息！”
紧接着，开饭馆的赵大哥也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好酒冲我扬了扬：“今晚别开火了，来我这儿吃！我给你做几道硬菜，好好庆祝庆祝！”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珍珠也被这股喜气感染，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用头蹭蹭大家的裤腿。
含烟跑回来时，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我给爸妈和爷爷都打电话了！我爸说今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让咱们必须回家吃饭！爷爷还说要敬你一杯呢！”她拉着我的手，兴奋地原地转圈，“对了，我还告诉何奶奶和张阿姨了，她们都说明天要过来给你包饺子！”
我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看把你累的。”
“我这是开心！”她仰起脸，眼睛里闪烁着星光，“你不知道，刚才跟我爸打电话的时候，他激动得都快说不出话了，一个劲地夸你靠谱。”她突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不过你可记住了，升职归升职，以后工作不许再像上次那样冒险了，知道吗？”
“知道啦，都听你的。”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拥入怀中。升职的喜悦固然浓烈，但身边有这样一个真心为我欢喜、为我担忧的人，才是最珍贵的幸福。
夜幕降临，月光透过葡萄架的枝蔓，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珍珠蜷缩在我们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含烟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凌峰，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幸运了？”
我握紧她的手，看向窗外的星空：“不是幸运，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