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顾延盛助理的脚步,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走向宴会厅最核心的主桌,这段不长的路,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踏在无形的压力之上,周围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只剩下心跳声在耳中鼓噪。罗宁能清晰地感觉到皇甫丹挽着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稳地依靠着自己,同时用眼神传递出无声的安抚:稳住。
主桌的气氛与宴会厅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这里坐着的是真正的权势核心——几位商界巨擘、政界要员以及像周怀安这样地位超然的文化名流。顾延盛坐在主位,神情依旧是那副斯文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发出邀请的并非是他。
助理上前低声通报:“顾董,皇甫小姐和罗先生到了。”
顾延盛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罗宁身上。那目光依旧不带任何情绪,却像X光一样,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的本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同桌的其他几位大佬也停下了交谈,带着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看了过来。周怀安导演坐在顾延盛斜对面,手里依旧端着那杯威士忌,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顾叔叔。”皇甫丹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和一丝晚辈的娇嗔,“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试图用亲昵的语气打破僵局。
顾延盛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容,目光却依旧锁定罗宁:“听说丹丹交了个不错的男朋友,正好路过,过来看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就是罗宁吧?果然一表人才。”
“顾先生,您好。”罗宁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语气沉稳,“久仰大名。我是罗宁。”他用了“先生”这个稍显正式但更显尊重的称呼,而非跟着皇甫丹叫“叔叔”,既保持了距离,又不失礼数。
“坐吧。”顾延盛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空位。
立刻有侍者添上两把椅子。罗宁绅士地替皇甫丹拉开椅子,待她坐下后,自己才从容落座,姿态优雅,没有丝毫局促。
“罗先生是学心理学的?”顾延盛开门见山,问题与周怀安如出一辙,但语气更显压迫。
“是,T大毕业。”罗宁坦然应答。
“嗯,名校。”顾延盛点了点头,语气听不出褒贬,“心理学是个好专业,能看透人心。不知道罗先生觉得,丹丹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看似闲聊,实则是在试探罗宁对皇甫丹的了解程度和“感情”的真实性。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罗宁脸上。皇甫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难以回答。说得太肤浅,显得虚假;说得太深入,又容易暴露他们并非真正亲密无间。
罗宁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温和而真诚的笑意,他侧头看了皇甫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然后才转向顾延盛,从容答道:“顾先生,丹丹她……外表看起来坚强独立,光芒万丈,但内心其实很柔软,也很敏感。她对工作极致认真,对自己要求严苛,有时候会忘了照顾自己。但正是这种纯粹和执着,让她格外有魅力。”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而真挚,“能遇到她,了解她,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而是用平实却充满细节的语言,描绘了一个既有公众形象又有私人特质的皇甫丹,最后落脚于个人的幸运感,听起来无比真实动人。
皇甫丹在一旁听着,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明明知道这是排练好的“答案”,但被他用如此深情而自然的语气说出来,配上他那专注的眼神,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说的都是真的。
顾延安安静地听着,手指依旧有节奏地敲着桌面,看不出是否满意。他转而问道:“年轻人,有抱负是好事。不知道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是打算继续深造,还是……?”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在探究罗宁的经济来源和与皇甫丹在一起的“动机”。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直指“软饭”嫌疑。
罗宁的神色依旧平静,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坦诚地迎向顾延盛:“感谢顾先生关心。目前我一边在做一些与专业相关的独立研究项目,一边也在学习投资理财。我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创造价值,给……给丹丹一个稳定可靠的未来。”他再次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对未来的承诺,展现了责任感和上进心,回避了具体经济状况。
“哦?独立研究?投资理财?”顾延盛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具体是哪方面的研究?对当前市场有什么看法?”他开始追问细节,显然是想看看罗宁是确有真才实学,还是只是信口开河。
这完全超出了“男友”身份该应对的范畴,更像是商业场合的考较。同桌的其他几位大佬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皇甫丹的手心开始冒汗。这些专业问题,罗宁能应付得来吗?
然而,罗宁的表现再次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丝毫慌乱,沉吟片刻,便用清晰而严谨的语言,简要阐述了自己正在关注的行为经济学某个细分领域的研究方向,虽然点到即止,但用词专业,逻辑清晰。谈到对当前市场的看法时,他也没有夸夸其谈,而是谨慎地分析了几个宏观趋势,并谦逊地表示自己还在学习阶段,看法未必成熟。
他的回答,既展现了扎实的知识储备和思考深度,又保持了年轻人应有的谦逊,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连一旁原本事不关己的周怀安,都微微颔首,似乎颇为赞许。
顾延盛听完,沉默了片刻,终于,那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表情。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年轻人,踏实点好。丹丹眼光不错。”
这一句评价,虽然简短,却重若千钧!等于是当着在场所有顶尖人物的面,初步认可了罗宁的存在和皇甫丹的选择!
压在皇甫丹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她悄悄松了口气,看向罗宁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然而,就在气氛似乎有所缓和之际,顾延盛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罗宁:“听说罗先生母亲身体欠安,在市中心医院休养?老人家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又来了!依旧是那种看似关切、实则警告的方式!
罗宁的背脊瞬间绷直,但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微冷:“谢谢顾先生挂心。家母只是需要静养,不敢劳烦您费心。”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明确拒绝了对方的“好意”,姿态不卑不亢。
顾延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而与旁边的另一位大佬交谈起来,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关心。
但罗宁和皇甫丹都明白,这短暂的“面试”结束了,而顾延盛最后的“提醒”,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明确地告诉他们:你们的一切,我都了如指掌。安分守己,或许可以相安无事;若有异动,后果自负。
侍者开始为主桌宾客斟酒,庆功宴的气氛似乎重新活跃起来。然而,罗宁心中的警报却并未解除。他注意到,坐在顾延盛下手位置的刘东,正用一种阴冷的目光盯着他,手里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显然,有人对顾延盛刚才那句“眼光不错”的评价,非常不满意。
风波,并未平息,只是转入了暗处。而这庆功宴上的红酒,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喝下肚了。罗宁端起侍者刚为他斟上的那杯色泽醇厚的红酒,指尖感受到玻璃杯壁冰凉的触感,心中凛然。
他知道,真正的“红酒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