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双眼放光、满脸潮红的孙连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这还是那个他印象中死气沉沉、不求上进，开会时神游天外，脑子里只有仙女座大星云的“宇宙区长”吗？
怎么被林老三言两语，就给点燃了？这不科学！
他实在无法理解，林震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把一个规划投资上千亿，关系到汉东未来产业转型命脉的高新科技园，交给一个公认的“懒政”干部去负责，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这比让赵东来去管教育，让高育良去抓刑侦还要离谱！
“林老……”李达康终于忍不住了，他冒着被训斥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凑到林震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个孙连成，他……他可是有名的不作为啊。您把这么重要的担子交给他，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拿着鸡毛当令箭，继续躺平，那这个项目……”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您老是不是看走眼了？用错人了？
林震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将他内心深处那点自傲和不服看得清清楚楚。
“达康啊，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是‘能作为’的干部？”
李达康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挺起胸膛回答：“当然是像我一样，有魄力，敢拍板，能拉来投资，能推动项目，能让GDP噌噌往上涨的干部！”
他说得理直气壮，这确实是他一直以来信奉和践行的为官之道，也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
“呵呵。”林震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你那种霸道作风，除了赵东来那样跟你一个鼻孔出气的人，汉东官场，还有谁受得了？你看看你的班子，你的同僚，有几个是真心服你的？”
李达康的脸瞬间一僵，表情有些尴尬，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
林震的话，直接戳中了他的痛处。他确实是个能吏，但也是个“孤臣”。因为作风过于霸道，独断专行，他在官场上几乎没什么朋友，同僚关系搞得很紧张，甚至连自己的老婆欧阳菁都受不了他，背地里跟他离了心。
“用人，如用兵，要因材施教，各尽其用。”林震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像一个老帅在提点麾下的猛将。
“孙连成这个人，是不贪不占的。他的懒，不是天生的，而是因为晋升无望，又不愿意同流合污，才选择的一种消极抵抗。他的心里，有自己的一片净土，那就是星辰宇宙。这说明他是个有精神追求的人，不是一个纯粹的官僚，他的底色是干净的。”
林震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
“你李达康，是攻城拔寨的猛将，让你去冲锋陷阵，没问题。但是，高新科技园这个项目，不是靠霸道和强推就能搞好的。它需要的是一个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又对科学有热情和敬畏之心的‘守家人’。那些科学家，个个都是宝贝疙瘩，他们需要的是服务，不是领导。你那套作风，会把他们都吓跑！”
“让孙连成去管钱、管后勤、管服务，他不会伸手，也不会瞎指挥，能给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提供一个最安稳的研发环境。这，就是他的长处！而你李达康，你的任务，是利用你的影响力，去为这个园区跑政策、争资源、平障碍！你们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一个当盾，一个当矛，正好互补。”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说得李达康茅塞顿开，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他这才明白，林老的用人艺术，已经到了何等高深莫测的境界。他看到的，只是孙连成的“懒”，而林老看到的，却是懒惰背后的本质，以及这个本质在特定岗位上能够发挥出的巨大作用。
这哪里是帝王心术，这分明是洞察人心的阳谋大道！
林震这是在手把手地教他，也是在教沙瑞金，如何当好一个真正的一把手。
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而是要把不同性格、不同能力的人，都放到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最终拧成一股绳。
“林老，我……我明白了。”李达康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愧疚和钦佩，“是我思想僵化，识人不明。和您比起来，我的格局，太小了。”
他看着远处那个正对着空气挥舞拳头，畅想着自己未来天文台的孙连成，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
或许，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宇宙区长”，真的能创造出奇迹。
而林震看着李达康那若有所思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提拔易学习，是为汉东的“实干家”们树立标杆，解决的是“做事”的问题。
激活孙连成，是为汉东的“技术官僚”们指明方向，解决的是“创新”的问题。
通过这两次看似随意的人事调整，林震实际上已经将汉东未来最重要的两条线——重工业升级和高科技突围，牢牢地抓在了自己的手中。
汉东省的棋盘上，他已经落下了最关键的两颗棋子。
现在，是时候去动一动赵家最肥的那块蛋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