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静谧如常。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夏日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声声，更显幽静。
林震正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吕州特种钢基地选址的地质报告，看得十分入神。易学习那边大刀阔斧，他这个总设计师，也要开始为汉东的下一步谋篇布局了。
警卫员小张快步走来，神色有些古怪地汇报道：“首长，外面来了一位自称是中纪委巡视组副组长的女同志，叫钟小艾，指名要见您。”
林震的目光没有离开报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钟小艾……钟正国的女儿吧？让她进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甚至连她会说什么都已了然于胸。
很快，一身职业套裙，妆容精致，浑身散发着京城精英气息的钟小艾，在一众警卫员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这座看上去朴实无华，却是汉东省真正的权力中枢的小院。
一进院子，她就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没有想象中的亭台楼阁，没有森严的岗哨林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式院落，甚至有些陈旧。石桌石凳，老槐树，还有那个坐在树下的老人。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股渊渟岳峙、沉凝如山的气场，还是让她心头微微一凛。但旋即，她就挺直了腰杆，将那一丝莫名的紧张压了下去。
她是钟正国的女儿，是中纪委的巡视组副组长，她代表的是规矩和程序，没什么好怕的。
“林老，您好。”钟小艾走到石桌前，声音客气，但语调里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我是中纪委巡视组的钟小艾，这次来汉东，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林震这才缓缓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报告，摘下老花镜。他那双浑浊却又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伪装和心事。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钟小艾没有坐，她更喜欢这种站着说话的感觉，能让她保持气势上的优势。
她等了几秒，见林震只是看着她，丝毫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心中更是不快，干脆直接发难。
“林老，我就开门见山了。”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语气也变得冰冷，“我的爱人侯亮平同志，作为最高检派到汉东的反贪局长，在工作上遇到了非常大的阻力。据我了解，汉东省公安厅的祁同伟同志，多次干预反贪局的正常办案，这背后，是不是有些同志在搞地方保护主义，对中央派来的干部有抵触情绪？”
她的问题十分尖锐，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祁同伟，话里话外，更是在影射林震这个“后台”。
林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端起身边那只样式老旧的搪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被如此彻底无视的感觉，让钟小艾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她强忍着不悦，继续加重了语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还有，吕州的月牙湖美食城项目，据我所知，是当年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手续齐全。新上任的易学习市长，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的情况下，就进行暴力强拆，造成了极坏的社会影响和巨大的经济损失！林老，您作为汉东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对这种破坏营商环境、无视法纪的行为，难道就坐视不理吗？”
她一口气将自己准备好的“罪状”全都抛了出来，每一个问题都扣着一顶大帽子，言辞凿凿，仿佛她才是正义的化身，而林震和他的手下，则是破坏规则的罪人。
说完，她双臂环胸，下巴微微扬起，静静地看着林震，等待着他的解释，或者说是……辩解。
然而，林震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老人没有动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放下茶杯，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戏谑和玩味。
“小丫头。”
林震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钟小艾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爹钟正国，当年在我手下当团长的时候，缴获了一挺捷克式机枪，高兴得三天没合眼。他见了我，要先立正敬礼，扯着嗓子喊一声‘老首长’，得到我的允许后，才能站直了说话。他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