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震那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的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传出来时，整个红楼小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三秒，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紧接着，一阵仿佛要掀翻屋顶的咆哮声，才从听筒里猛然炸响！
“误会！老首长！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
钟正国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那不再是副国级领导的沉稳威严，而是充满了极度的惊骇与惶恐，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士兵，在面对最高统帅的审判。那声音尖利、颤抖，甚至带着哭腔！
“那个小兔崽子！她……她怎么敢去您那儿胡说八道！我马上！我马上让她滚回来！”
钟小艾站在原地，已经彻底懵了。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
这是她的父亲吗？
是那个在家里说一不二，在外面威严赫赫，让她从小引以为傲，觉得无所不能，是她所有底气来源的父亲吗？
她从未听过父亲用如此卑微、如此恐惧的语气和人说话！那感觉，不像是下级对上级，更像是……一个随时可能被拉出去枪毙的死囚，在拼命地乞求饶恕！
“老首长您消消气！千万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她不懂事！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我这就让她给您磕头赔罪！”钟正国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带着哭腔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生怕说慢一个字，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林震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活着的传奇！是他父亲那一代人心中神一样的存在！是跺一跺脚，整个中枢都要震三震的定海神针！别说他钟正国只是个副国级，就算他今天坐上了大长老的位置，在林震面前，也得恭恭敬敬地执晚辈礼！
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竟然敢跑到红楼去质问林震？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拿他们整个钟家的政治生命开玩笑！这是要把他钟正国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钟小艾！你个混账东西！你还在那杵着干什么！给我跪下！给老首长赔罪！”钟正国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怒吼，那声音里的愤怒和恐惧，几乎要撕裂听筒。
“爸……”钟小艾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击碎，然后碾成了齑粉。
她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所有骄傲、所有自信、所有倚仗，在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终于明白了。
这位老人的地位，是超越了派系、超越了规则、超越了她所有认知的存在。他的威望，不是来自于某个职位，而是来自于那段波澜壮阔的建国史诗，来自于那满身的功勋和九死一生的传奇经历。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所谓的背景、权势、京城的优越感，都显得那么的可笑和不值一提。
“我……我错了……”
钟小艾的声音细若蚊蝇，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狼狈不堪地跌坐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她引以为傲的“尚方宝剑”，此刻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体无完肤，灵魂都在战栗。
林震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对着电话淡淡地说道：“行了，正国。孩子不懂事，好好教教。别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汉东的水，比她想的要深。赵家那潭浑水，不是她能掺和的。”
“是是是！老首长教训的是！我一定严加管教！让她立刻滚回北京，禁足反省！”钟正国如蒙大赦，连声应道。
林震挂断了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地质报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继续看了起来，嘴里轻声念叨着：“吕州这个地方，矿产资源倒是丰富，就是交通不便，得修一条特高压输电专线才行……”
他已经开始思考汉东重工的下一步发展了。
而瘫坐在地上的钟小艾，听着那云淡风轻的话语，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羞耻感。
从头到尾，人家根本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对手。
她气势汹汹地来，以为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钦差，结果却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的、愚蠢可笑的跳梁小丑。
周围的警卫员，原本还对她“中纪委副组长”的身份有些忌惮，此刻看向她的目光，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同情与鄙夷。那种看小丑的眼神，像一根根钢针，扎得她无地自容。
她挣扎着，灰溜溜地站起身，踉跄着逃也似地离开了红楼。
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坐在树下的老人。
京州的阳光，此刻刺得她睁不开眼。而身后那座看似普通的小院，在她眼中，宛如一座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深渊，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战栗和恐惧。她知道，自己的汉东之行，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最耻辱的方式，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