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平安“投诚”李副厂长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第二天就在红星轧钢厂里传遍了。这可比黑板报上那篇评论文章的动静大多了，整个厂子都炸了锅。
这下，李怀德那一派的人，走路都带风。他们看江平安的眼神，从之前的敌视和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轻蔑和优越感的“自己人”。在他们看来，江平安技术再牛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没骨气的软骨头，在李副厂长的雷霆手段下，乖乖地就上门低头认怂，摇尾乞怜了？
食堂里，李怀德的头号狗腿子，一车间的某个小组长，还特意端着饭盒坐到江平安旁边，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小江啊，想通了就好！这就对了嘛！在咱们厂，跟谁作对，都不能跟李厂长作对。你小子机灵，以后踏踏实实跟着李厂长，有你的好日子过！”
江平安只是憨厚地笑着，嘴里塞满了窝头，含糊不清地连连点头称是，那副样子，活脱脱一个刚刚改换门庭、急于表现的小人。
而另一边，以杨厂长为首的一派人，则是个个义愤填膺，对江平安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总是绕不开江平安这个“叛徒”。
“没想到啊，这江平安看着浓眉大眼的，骨头居然这么软！”
“是啊，杨厂长前几天还开会表扬他，那么看重他，他转头就投靠了李怀德那个老王八，这不是当面打杨厂长的脸吗？简直是白眼狼！”
“哼，什么技术尖子，我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这些风言风语，像是长了脚的苍蝇，嗡嗡嗡地，很快就传到了杨厂长的耳朵里。
杨厂长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他把江平安叫了过来，脸色铁青，办公桌上那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江平安！”杨厂长把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滚烫的茶水都溅了出来，“我问你，你是不是去给李怀德那个王八蛋赔礼道歉了？还给他送了礼？现在全厂都在传，你成了他的人了！有没有这回事？”
他死死地盯着江平安，眼神里满是痛心疾首和怒其不争。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才俊，他寄予厚望、准备当成对付李怀德的一把尖刀的“自己人”，怎么就这么没有骨气？竟然向李怀德那种货色低头！
面对杨厂长的雷霆之怒，江平安却异常平静。他反手关上办公室的门，脸上那副在外面伪装的憨厚与谄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锐利。
他心中默念：“切换人设——【腹黑军师】！”
“杨厂长，您先消消气，听我慢慢说。”江平安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冷静而富有条理，“您觉得，以我的性格，会是那种轻易向人低头的人吗？”
杨厂长一愣，是啊，这小子在北海公园敢当众硬刚李怀德，在技术革新会议上敢跟苏联老专家叫板，怎么看都不像个软骨头。可他上门送礼的事，是铁板钉钉，厂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李怀德今天春风满面的样子了。
“那你这是……”杨厂长疑惑了，怒气稍稍降了些。
江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杨厂长，您想没想过，对付一堵坚固的墙，从外面用锤子砸，费时费力，还未必能砸开。
但如果，我们能变成墙里面的一只老鼠，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把它的根基啃食干净，那它是不是轻轻一推，就轰然倒塌了？”
“老鼠？”杨厂长皱起了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错。”江平安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像个运筹帷幄的军师，“李怀德这种人，多疑、贪婪、又好大喜功。他就像一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想从外部打倒他，很难抓到致命的把柄。但如果我能‘投靠’他，成为他眼中的‘心腹’，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了：“我向他低头，是为了让他对我放松警惕。我给他送礼，是为了让他相信我的‘诚意’。我甚至给他画了一张大饼，虚构了一个在市里当秘书的亲戚，让他以为我能给他带来天大的好处，让他把我当成他向上爬的梯子！”
江平安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我现在，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表面上，我是他李怀德的头号心腹，对他百般奉承。暗地里，我却能接触到他最核心的圈子，了解到他所有的阴谋诡计，甚至……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引诱他犯下一个足以致命的、让他永不翻身的错误！”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杨厂长，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这不叫投降，这叫卧薪尝胆，这叫无间道！我需要做的，就是获取他的完全信任，然后，等待一个能将他一击致命的机会！而这个计划，需要您的全力配合。”
杨厂长彻底被镇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想出来的计策？这心机，这城府，这深谋远虑，简直比他这个当了几十年厂长的老江湖还要老辣！
他本以为江平安只是个技术过硬、有点血性的青年，现在看来，自己完全看走眼了。这哪里是把尖刀，这分明是一柄藏在鞘里的绝世宝剑，不出则已，一出封喉！
过了许久，杨厂长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江平安。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一如他此刻的心情。他缓缓说道：“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万一弄巧成拙，你就会被李怀德生吞活剥，我也保不住你。”
“富贵险中求。”江平安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冒这个险，我们就只能永远被动地应付李怀德的骚扰和蚕食。杨厂长，请您相信我，也请您配合我。
从今天起，您就在明面上疏远我，批评我，对我冷眼相待，让我这个‘叛徒’的形象，更加真实可信。如此一来，李怀德才会对我更加深信不疑。”
杨厂长沉默了。他看着江平安那双自信而坚定的眼睛，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在桌上轻轻一捶。
“好！我就陪你演这出戏！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子，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他虽然嘴上答应了，但心里，其实还是将信将疑。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执行起来，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杨厂长看着江平安离去的背影，这个年轻人挺拔得像一杆标枪。这盘棋，下得太大，也太险了。
江平安，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