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李怀德虽然收了礼，态度也缓和了，但那双小眼睛里依然透着审视和提防，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江平安明白，光靠道歉和送礼，顶多是让他暂时消了气，把他从“敌人”的名单上划掉。但要想真正打入敌人内部，让他把自己当成“自己人”，这点分量还远远不够。
必须得抛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甚至会主动拉拢自己的诱饵。一个比茅台和中华烟加起来还要重上百倍的诱饵。
江平安的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既想说又不敢说，带着几分神秘和犹豫的复杂表情。他搓着手，局促不安地在原地挪了挪脚，凑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那样子活像个准备泄露惊天机密的地下工作者。
“李厂长，有句话，我……我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怀德眉头一挑，呷了口茶，来了兴趣。他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掌控一切、别人对他掏心掏肺的感觉。他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慢条斯理地说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吞吞吐吐。”
江平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咬牙，说道：“李厂长，实不相瞒，我……我那天之所以敢在公园跟您顶牛，不是我真傻，是我……我那天喝了点猫尿，脑子一热，仗着自己家里认识点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犯了浑了。”
“认识人？”李怀德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肥胖的身躯离开了沙发靠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审视的劲儿，“认识谁啊？”
这才是重点！江平安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装作不放心地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李怀德婆娘在里屋没出来，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李厂长，这事儿您可千万别跟外人说，不然我那亲戚得扒了我的皮。我有个远房表叔，前些年从部队转业，现在……现在在市里办公厅，给一位姓王的大领导当秘书。”
“市里办公厅？大领导的秘书？”
这几个字，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怀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一个轧钢厂的副厂长，在厂里几千号工人面前作威作福还行，可放眼整个四九城，他算个屁啊！他做梦都想往上爬，可苦于上面没人，只能在厂里这点一亩三分地上跟杨厂长斗来斗去，斗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副的。
市里大领导的秘书！那是什么概念？那是通了天的人物！是真正的权力核心圈里的人！随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消息出来，都够他受用无穷了！
李怀德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但他毕竟是混迹多年的老狐狸，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用更加锐利的怀疑眼神盯着江平安：“真的假的？你小子别是在这儿跟我吹牛皮，画大饼吧？我可告诉你，拿领导开涮，罪过不小！”
“李厂长，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拿这事儿跟您开玩笑啊！”江平安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他甚至为了增加可信度，又编了个细节，
“您想啊，要不是仗着有这么个关系，我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小工人，哪来的胆子跟您叫板？再说了，这茅台和中华烟，也不是我一个工人能弄到的，都是我那表叔单位里发的，他自己不抽烟不喝酒，我求了好久才匀给我这么点，就为了能来跟您赔个不是。”
这番话，逻辑完美闭环。
既解释了他一个愣头青“顶撞领导”的底气来源——年少轻狂，仗着有靠山；又解释了他贵重礼物的来源——领导特供，来路正当。可信度瞬间暴增！
李怀德的眼神闪烁不定，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他死死地盯着江平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如果这小子说的是真的，那他的价值，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尖子，这是一条能通向更高层的人脉线！一条活生生、热乎乎的人脉！
自己正愁没有向上的门路，这小子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江平安见他已经彻底动心，立刻趁热打铁，把姿态放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投诚”的意味，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投名状”。
“李厂长，我那天是真昏了头了！事后我那表叔知道了，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连谁是自己人，谁是外人都分不清！他说，在咱们轧钢厂，只有您李厂长，才是真正有魄力、有手段、将来能干大事的领导！杨厂长那套，早就过时了，跟不上形势了！”
他偷眼观察着李怀德的表情，见他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便继续加码：“我表叔还说，让我以后在厂里，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您干，唯您马首是瞻！
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我跑腿传话的，我……我愿意在您和那位王领导之间，牵个线，搭个桥！我年轻不懂事，以后还得全靠李厂长您提携我，指点我！”
这番话，简直句句都说到了李怀德的心坎里！
“投靠”！“牵线搭桥”！“唯您马首是瞻”！
这小子不光是来道歉的，他是来纳投名状，送人脉，拜山头的！
李怀德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烟消云散了。他看江平安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不再是看一个犯了错、需要敲打的下属，而是像在看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一个自己未来的心腹，一把能助自己青云直上的梯子！
他脸上的严肃表情瞬间融化，换上了一副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他甚至主动站起身，走到江平安身边，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亲切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接纳。
“哎呀，平安同志，你看看你，不早说！都是误会，一场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嘛！”他的语气亲热得像是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你那个表叔说得对啊！有眼光！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是正常的。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
他拉着江平安在沙发上坐下，亲自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杯滚烫的热茶，语重心长地说道：“平安啊，你是个技术人才，厂里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但是光有技术还不行，还要有政治觉悟！
以后啊，你就跟着我，我保证亏待不了你！厂里宣传科那篇破文章，明天我就让他们撤了！你放心，以后在厂里，有我罩着你，没人敢给你穿小鞋！”
江平安连忙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站起来连连道谢：“谢谢李厂长！谢谢李厂长栽培！我以后一定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看着李怀德那张笑成了菊花的老脸，江平安谦卑地低下了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老狐狸，你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却不知道，你吞下的，是淬了毒的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