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到了月底的最后一天。
二车间那台被重点“关照”的关键机床，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和一股焦糊的青烟中，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罢工了。机床的主轴直接断裂，几个关键齿轮也崩掉了牙，火花四溅后，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废铁。
所幸江平安早有预案，让王建国提前把操作那台机床的工人调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一台价值数万的机床报废，这在当时，绝对是天大的生产事故。
消息第一时间就报到了李怀德那里。李怀德非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心中一阵狂喜。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快一个月了！他立刻拍板，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召开全厂生产安全大会，要当着全厂干部和工人代表的面，把王建国这个“杨厂长的人”给彻底办了！
第二天，红星轧钢厂的大礼堂里，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工人们的眼神在主席台和二车间代表的席位间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不安。广播里循环播放着革命歌曲，却丝毫无法缓解这凝重的气氛。
李怀德坐在主席台的正中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旁边坐着杨厂长，面色同样不好看。江平安则作为生产科副科长，坐在主席台的侧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
大会一开始，李怀德就迫不及待地发难了。他把手里的报告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全场为之一静。
“同志们！我今天的心情，非常沉痛！”李怀德站起身，声色俱厉，手指着台下的王建国，“就在昨天，我们厂发生了建厂以来，都少有的特大生产事故！一台关键机床，因为违规操作，超负荷运转，彻底报废！这是犯罪！是对人民财产的极大不负责任！”
他的声音在礼堂里回荡，充满了正义的怒火。“我早就说过，要抓生产，也要抓安全！可是有的人，就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二车间的车间主任，王建国！”他猛地一指王建国，吼道：“我问你！让你提高产量，是让你把机器往死里用吗？对于这次事故，你，王建国，必须负全部责任！我建议，立刻撤销王建国车间主任的职务，交由保卫科审查处理！”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李怀德的几个心腹立刻带头鼓起了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建国的身上。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李怀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冷笑一声。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王建国要完蛋了的时候，他却突然抬起了头，那双原本充满惊慌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决然。他按照江平安的剧本，深吸一口气，走上了主席台。
“李厂长，您说的对，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我作为车间主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我想请问您一句，这事故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了一沓纸，高高举起。“这是上个月生产计划会议的会议记录复印件！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是您李厂长，不顾我的反对，强行命令我们二车间，在一个月内，产量翻一番！还说，完不成，就让我这个车间主任别干了！最重要的是，这上面，还有您李厂长的亲笔签名！请问，这是不是事实？”
李怀德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手里那原本想用来拍桌子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根鱼刺，
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威风劲儿，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抽了个干干净净。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随手签的一个字，竟然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王建国没有停，又拿出了第二份证据。“这是这一个月来，生产科下发的排班表！大家可以看看，这张表排得有多‘科学’！最有经验的老师傅，和最没经验的学徒工分在一组！请问江副科长，您作为生产科的领导，就是这么安排生产的吗？”
坐在侧面的江平安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表情，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这是为了……为了培养新人……”他这副心虚的样子，在众人看来，就是默认了。
王建国冷笑一声，拿出了第三份证据。“这是我们的材料领用单！这一个月，我们领到的钢材，不是尺寸不对，就是硬度不够！这些有问题的材料，是怎么通过检验，发到我们车间的？”
最后，王建国振臂一呼，台下，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人，猛地站了起来。为首的，正是江平安提前安排好的，德高望重的老钳工刘师傅。
刘师傅中气十足地喊道：“我们可以作证！王主任说得句句属实！我们早就跟领导反映过，这么干下去，迟早要出事！可是没人听啊！
厂领导就想着出成绩，根本不管我们工人的死活，不管机器的死活！这事故的责任，根本就不在王主任，在于瞎指挥！”
“对！在于瞎指挥！”“李副厂长好大喜功！”一时间，群情激奋。
会议记录、混乱的排班表、有问题的材料单、老工人们的联名作证……一份份证据，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怀德的脸上。
所有的证据链，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清晰地指向了事故的唯一根源——就是他李怀德，“好大喜功”、“瞎指挥”，最终导致了这场特大事故！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掉进了陷阱里的猎物，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牢牢罩住，动弹不得。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瑟瑟发抖，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的江平安。这一刻，他要是再不明白自己被耍了，那他这半辈子就活到狗身上去了！什么狗屁心腹！什么左膀右臂！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是在演戏！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一股凉气，从李怀德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怀德感觉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去抓面前的茶杯，手却抖得厉害，“啪”的一声，茶杯翻倒，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像极了他此刻流逝的权力。
而在那片混乱的阴影里，江平安依旧低着头，只有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在李怀德眼中，显得格外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