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副厂长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李怀德已经在屋里转了半个钟头的磨盘,地上的烟头扔了一地,跟遭了灾似的。他嘴里那根“大前门”的烟屁股已经被唾沫浸得发软,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气在肺里头横冲直撞,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口那股子邪火。
自从那场全厂大会开完,他李怀德这三个字,在厂里就算是臭了大街了。
原本想着借着王建国的事儿,给杨厂长上点眼药,顺道立个威,把生产上的权再抓紧点。谁承想,终日打雁,临了临了,叫只雏雁啄了眼!江平安那小子看着是个温吞水,平日里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那哪是开会啊?那分明就是把他李怀德绑在柱子上,底下架着柴火,当着全厂几千号人的面,点天灯!
白纸黑字的会议记录,乱成一锅粥的排班表,还有那帮倚老卖老的老工人唾沫横飞的指责……一桩桩一件件,跟大耳刮子似的,左右开弓,啪啪往他脸上招呼,抽得他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行政大过,取消评优,全厂检讨。
这几座大山压下来,他这副厂长的位子虽然还在,可里子面子全没了。现如今走在厂区里,工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味儿。以前那是敬畏,是躲着走;现在?那是看耍猴呢!一个个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鄙夷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刮得他脸皮生疼。
“砰!”
李怀德越想越气,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搪瓷茶杯盖“哐啷”一声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那手背上青筋暴起,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江平安……小兔崽子!”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要是咽下去了,他下半辈子都得憋屈死!
文的?不行了。那小子现在成了杨厂长手心里的宝,又成了工人们嘴里的英雄,那是“坚持真理”、“不畏强权”的活典型。要是再在工作上找茬,那就是顶风作案,是自己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李怀德眯缝着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绿光,跟雪地里饿了三天的孤狼似的。
既然明面上的规矩玩不过你,那咱们就玩点不讲规矩的!
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江平安就是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你再能耐,出了厂门,不也就是个肉体凡胎?
一个恶毒的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落进了他心里那片怨毒的烂泥地里,瞬间就生根发芽,疯长成一棵遮天蔽日的毒树。
……
入夜,四九城的风带着哨子,从胡同口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生疼。
城南,一片杂乱的平房区。这里巷子深,路灯暗,地上满是踩得又黑又硬的煤渣,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这城里藏污纳垢的地界儿。
李怀德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袄,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煤渣路,躲避着地上的脏水和垃圾,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了一个破败的大杂院。
刚进院门,一股子酸臭味就扑面而来。东厢房里传来一阵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夹杂着女人的浪笑,那是他老婆的一个远房侄子,叫赵老三。这小子是这一片有名的混不吝,整天不务正业,手底下养着几个闲汉,专门干些偷鸡摸狗、替人平事儿的勾当,是地地道道的地痞流氓。
“谁啊?”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子劣质白酒味儿夹着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李怀德差点吐了。赵老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个歪歪扭扭的蝎子,披着件破棉袄,醉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一看清来人是李怀德,赵老三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他那张赖皮脸上立马堆出了花儿,点头哈腰地迎了出来:“哎哟喂!这不是姑父吗?什么风把您这贵人给吹来了?快快快,屋里请!屋里暖和!”
李怀德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没进那乌烟瘴气的屋,只是站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冲赵老三招了招手。
“老三,借一步说话。”
赵老三也是个机灵鬼,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有正事,而且是见不得光的事。他赶紧把门带上,把里头的声音隔绝了,然后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姑父,您吩咐。”
李怀德四下瞅了瞅,见黑灯瞎火的院子里没人,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了赵老三手里。那信封又厚又沉。
“这里头是二百块钱。”
赵老三一捏那厚度,眼珠子都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这年头,二百块那是巨款!一个八级工累死累活干俩月才挣这么多!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三百。”李怀德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是从地窖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气。
“我的亲姑父!您说!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给您搭梯子去摘!”赵老三把信封往怀里一揣,揣得严严实实的,胸脯拍得“砰砰”响,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李怀德往前凑了一步,那张平日里还算体面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扭曲,他压低了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厂有个叫江平安的,不知死活,跟我过不去。你找几个手黑的兄弟,在他下班路上……堵他。”
说到这儿,李怀德顿了顿,眼里透出一股子能把人活活吞了的狠劲儿:“记住了,别弄出人命,那是大麻烦。我要你……废了他!两条腿,两条胳膊,都给我敲断了!我要让他下半辈子,只能在床上瘫着,拉屎撒尿都得人伺候!”
赵老三听得一哆嗦,心说这姑父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心可是真黑啊,这是往绝户上整啊。但这年头,有奶便是娘,看在五百块钱的份上,别说打断腿,就是再狠点的事,他也敢干。
“得嘞!”赵老三露出一口黄牙,狞笑道,“姑父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不就是一个小工人吗?我保证给他拾掇得利利索索的,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长几只眼!”
李怀德看着赵老三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儿,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顺了一些,一股病态的快感涌了上来。
江平安啊江平安,这回我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