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试图将自己的原则逻辑清晰地传达过去:
“但是,我认为,在产业发展的一些根本性问题上,有些事情可以协商妥协,有些原则和底线,却是不能退让的。今天,如果因为詹姆斯·李带来了国际资本的光环和压力,因为担心‘影响环境’‘造成内耗’,我们就放弃我们坚持的创作理念,屈从于一种试图用资本垄断渠道、用流量定义好坏、甚至不惜用非法手段打击异己的‘游戏规则’,那么明天,就一定会有更多的‘詹姆斯·李’,用更多、更‘合规’或更隐蔽的手段,来逼迫我们,逼迫这个行业里所有还想认真做内容的人。”
她的语气渐渐带上一丝沉痛与激昂:
“如果每一次有人试图建立新规则、挑战旧秩序,都要因为‘怕撕破脸’‘怕影响大局’而退缩、而妥协,那么,我们这个行业就永远只能在别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永远也站不起真正属于自己的脊梁。
《逆光》能引发这么多讨论,恰恰说明观众和市场渴望真诚的、有力量的、敢于直面现实的作品,而不是被资本和流量精心包装的泡沫。
我们联盟想做的,就是给这样的创作争取一点空间。这个空间,不是靠妥协能换来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并非空洞,而是沉甸甸地、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与权衡。
只有线路里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电流嘶嘶声,证明着通话仍在继续,对方仍在线的另一端。
李局长显然在消化她刚才那一番结合了行业理想、现实控诉与不妥协姿态的回应。
他在权衡这番话里蕴含的年轻人的锐利锋芒、那份或许在他看来有些天真的理想主义,与当下复杂严峻的现实政治与商业生态之间可能产生的剧烈碰撞,以及这番表态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仿佛呼应着电话里凝滞的气氛,又暗沉了几分。
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天际线上,吞噬了最后一点残光,预告着一场风雨的可能。
终于,李局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缓慢。
他先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声叹息透过听筒,比刚才更加清晰可闻,也更加沉重,里面裹挟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或许是对沈清歌勇气的些许钦佩,对她处境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不可控局势发展的、深切的担忧与无力感。
“……我理解你的想法,沈总。”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长辈看待晚辈锐气时的复杂口吻,
“年轻人有锐气,有理想,是好事。这个行业,也需要有这样的声音。”
这个肯定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因为紧随其后的“但是”,像一道骤然落下的闸刀:
“但是,你要做好最充分的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之前未有的紧迫感,
“詹姆斯·李今天临走前,特意,用了一种……相当意味深长的方式,‘暗示’我,”
他强调了“暗示”这个词,点明了对方的老练与阴险,
“他手里……还有关于你个人的,‘更大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