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城头,风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和沙尘味,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苏护扶着冰凉的女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如鹰,死死盯着远方那座在黄昏余晖中迅速成形的大商营寨。
那绝不仅仅是安营扎寨。
壕沟挖得又深又宽,边缘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鹿角杈丫交错,尖锐的木刺在斜阳下泛着不祥的暗光;营盘布局隐隐透着玄奥,绝非寻常武将手笔。更让苏护心惊的是那股“气”——即便相隔数里,他也能感受到一股凝聚不散、冲霄而起的肃杀血气,那是百战精锐独有的煞气,混杂着铁锈、汗水和一种冰冷的决心,与崇侯虎来时那散漫浮夸的乌合之气截然不同。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浸透凉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父亲何须如此忧心?”
年轻昂扬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甚至有些不以为然。苏全忠按剑而立,他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中走来,生擒北伯侯父子的荣耀如同最鲜亮的铠甲披在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他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撇了撇嘴:“那黄飞虎,名声是大,可远道而来,麾下不过数万兵马,就算加上崇黑虎那缩头乌龟的一万怂兵,满打满算也就四五万人马!父亲,您看看咱们冀州城下!”
他手臂一挥,指向城内城外连绵的营帐和操练的士卒,声音拔高,带着鼓动性的热情:“十八万!整整十八万冀州好儿郎!粮草充足,士气高昂!四倍于敌啊父亲!何况崇黑虎那老滑头,您真以为他会为了朝廷跟咱们死磕?他巴不得保存实力,坐山观虎斗呢!此消彼长,此战,我军必胜!定叫那黄飞虎,步了崇侯虎的后尘!”
苏护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勇武的骄傲,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年轻人锐气足是好事,但过刚易折,尤其是面对黄飞虎这等成名已久的沙场宿将。
“你懂什么!”苏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打仗若是只比人数多寡,当年九黎之尊蚩尤,麾下八十一路魔神,猛将如云,为何最终败于轩辕黄帝之手?黄飞虎是什么人?大商武成王!陛下倚为干城的国之柱石!南平夷狄,北平鬼方,东镇海患,他的威名,是实打实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岂是崇侯虎那等只知盘剥地方、溜须拍马的草包可比?”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远方商军营寨的方向:“你看他这营盘!你看这布置!静中有序,暗藏杀机。这叫什么?这叫‘不动如山’!此人用兵,已入化境,绝非侥幸之辈。全忠,切不可因一时小胜,便目空一切!”
苏全忠被父亲一连串的质问和告诫说得有些悻悻,但少年人的骄气哪里是几句话能压下去的?他梗着脖子,依旧不服:“父亲也太过涨他人志气!孩儿承认黄飞虎是名将,可他也是人,不是神!他千里奔袭,人困马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兵法云‘避其朝锐,击其暮归’,又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依孩儿看,今夜便是天赐良机!”
他眼睛发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热切:“父亲,咱们若能趁其立足未稳,今夜袭他营寨,不需大胜,哪怕只是重创其前锋,烧了他的粮草,擒杀他一二员大将!消息传回朝歌,那朝堂之上,还有几人敢再言倾力征讨?到时候,咱们冀州说话的份量,可就大不相同了!是战是和,如何了局,主动权便能多握几分在咱们自己手里!”
苏护心中猛地一动。
儿子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沉重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僵持,确实对冀州不利。十八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朝廷底蕴深厚,可以源源不断调兵遣将,而冀州孤立无援,时间拖得越久,内部压力越大,变数也越多。
若是……若能再创造一次奇迹呢?哪怕不如全忠活捉崇侯虎那般辉煌,只要能给黄飞虎一个足够沉重的打击,让他知道冀州不是泥捏的,啃下来要崩掉满口牙……那么,或许真能迫使朝廷重新考虑强硬镇压的策略,转向谈判桌。而全忠若能再立新功,不仅能让他在军中和北地诸侯间声望更隆,未来……无论是战是和,苏家也能多一分保障。
侥幸心理,如同藤蔓,一旦有了缝隙,便悄然滋生。对儿子能力的骄傲,对冀州前途的焦虑,对打破僵局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动摇了苏护最初的谨慎。
他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城外。暮色渐浓,商军营中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井然有序,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而自己身边的儿子,眼中燃烧着跃跃欲试的战火,那是年轻人独有的、无畏也无知的勇气。
良久,苏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他转过身,正视着苏全忠,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丝托付重任的凝重:
“既如此……也罢。你速去点选一万最精锐的骑兵,要心腹敢战之士。子时出发,人衔枚,马裹蹄,务求隐秘。目标,直取他中军大帐,若能制造混乱,烧其粮草辎重,便是大功!记住,袭扰为主,制造恐慌,不必强求斩将夺旗。”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为父会亲率三万大军随后出城,在五里外黑松林为你压阵接应。你切记,事若可为,则奋力冲杀,扩大战果;但若见势不妙,敌营有备,或遇顽强抵抗,立刻撤回,不可有丝毫恋战!保全实力,方是根本!明白吗?”
苏全忠听到父亲终于应允,大喜过望,哪里还细品后面那些叮嘱,只觉得胸膛间豪气奔涌,抱拳朗声道:“父亲放心!孩儿省得!今夜必不负父亲所望,定要搅他个天翻地覆,若能活捉黄飞虎,献于父亲麾下,则我冀州危局立解!”
看着儿子兴冲冲奔下城楼、背影都透着昂扬斗志的模样,苏护扶在女墙上的手,又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城头的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