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营内那一片灯火,突兀地、整齐地熄灭了!方才还有人声隐约的中军大帐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火光,如同鬼火般飘忽。
“中计了!”苏全忠头皮一炸,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空营!草人!灯火骤灭!标准的请君入瓮之局!
“撤!快撤!”他厉声大吼,调转马头就欲后撤。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侧翼矮丘后,猛地火光大亮,如同骤然点燃了一座火山!无数火把举起,照亮了丘后涌出的密密麻麻的兵马,正是曹州侯崇黑虎的旗帜!
但崇黑虎军并未如苏全忠预想的那样,去截断冀州军的归路。他们竟直接从侧翼开了出来,迅速移动,径直来到了正慌乱欲退的苏全忠军旁边。
崇黑虎在一群亲卫簇拥下越众而出,脸上表情在火光映照下复杂无比,混杂着焦急、无奈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他冲着惊疑不定的苏全忠急声道:“少侯爷!快退!黄飞虎早有防备!这营寨根本就是空壳,四周必有重伏!趁合围未成,速速退回城内!迟则生变啊!”
苏全忠惊怒交加,画戟几乎指到崇黑虎鼻尖:“崇侯爷!你怎在此?!黄飞虎不是令你埋伏于后,截我归路吗?你竟敢违抗军令?”
崇黑虎苦笑一声,摊手道:“我的少侯爷!那黄飞虎是何等人物?他早就怀疑我有异心,这埋伏之令,名为重用,实为监视和试探!我若真按他说的做,只怕此刻已被他埋伏在侧的精兵连我一起吞了!我能带着儿郎们全须全尾出来与你报信,已是侥幸!听我一句,速退!回城固守,再从长计议!冀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退回城内?固守?
苏全忠看着眼前死寂如坟墓的商军空营,又看看火光下崇黑虎那张写满“快跑”的脸,再想想自己出发时的雄心壮志,以及退回城内后要面对的父亲的失望、军中的质疑、还有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围城和越来越渺茫的出路……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戾之气,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他眼中血丝浮现,猛地一把推开身前亲卫,死死盯住崇黑虎,声音因为激动和压抑而变得嘶哑:“退?往哪里退?崇侯爷!冀州已无退路!我父子已题反诗于朝歌,又擒杀北伯侯,击败王师,朝廷焉能再容我苏家?退回城内,不过是坐以待毙,等着粮尽援绝,城破族灭!”
他喘了口气,语气变得急促而充满蛊惑力,仿佛要将自己也燃烧进去:“唯有胜!打一个轰轰烈烈的大胜仗!把黄飞虎打疼!打怕!打到朝歌震动,君臣失色!我们才有活路,才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谈条件,求招安!崇侯爷,你难道看不出来?朝廷派黄飞虎来,态度如此强硬,所图仅仅是一个冀州吗?不!他们是要杀鸡儆猴,是要借机整顿整个北地,收回诸侯权柄!今日冀州若亡,明日他黄飞虎的刀锋,就会指向你曹州,指向所有北地诸侯!唇亡齿寒啊,侯爷!”
崇黑虎身躯剧震,苏全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囚笼。朝廷近年的动向,黄飞虎此次的强势,闻仲等朝中重臣隐约透露出的集权意图……这些碎片化的疑虑,此刻被苏全忠嘶哑的呐喊串联起来,形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是啊,冀州若没了,北地诸侯联盟最大的刺头被拔除,朝廷下一步,会不会真的腾出手来,收拾他们这些这些年日渐跋扈、听调不听宣的诸侯?到时候,他崇黑虎,乃至整个崇家,又如何自处?
与其坐等那可能的、冰冷的屠刀落下,不如……不如趁现在,冀州还有力量,北地震荡,搏一把!或许,真能搏出一条生路,甚至……搏出一个新的格局!
恐惧与野心,像两条毒蛇,在崇黑虎心中疯狂撕咬、缠绕,最终,野心的嘶鸣压过了恐惧的颤抖。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狰狞。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全忠,重重一点头,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少侯爷所言……有理!朝廷无道,宠信奸佞,欲削藩镇,绝我等功臣后路!既如此……”
崇黑虎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着他决绝的脸,他转身,面对着自己有些不知所措的曹州军,运足中气,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曹州的儿郎们!朝廷不仁,欲灭我等根基!今日,非为我崇黑虎一人,乃是为我北地二百镇诸侯,为所有不被朝廷所容的忠良之后!随我——清君侧,诛奸佞!助冀州少侯爷,破此敌营!杀——!”
“清君侧!诛奸佞!”
“杀——!”
曹州军的呐喊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被主将的决绝和现场狂热的气氛点燃,变得整齐而疯狂。他们迅速与冀州军合流,调转矛头,不再理会那寂静的空营可能蕴含的陷阱,而是将全部的战意和恐惧,化作了冲向商军大营的狂暴洪流!
苏全忠见崇黑虎终于下定决心,甚至公然喊出了反叛的口号,心中大喜,亦觉豪情万丈,画戟前指:“冀州的好儿郎!曹州的兄弟们!随我冲!踏平商营,就在今夜!”
“冲啊——!”
更加庞大、也更加混乱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溃堤的狂潮,以更猛烈的势头,轰然撞向那座依旧沉寂的、仿佛已经被吓呆了的商军大营。
然而,就在冲在最前的骑兵马蹄即将踏过营门鹿角的一刹那,异变,才刚刚开始。
远处,黄飞虎站在预设的指挥高地上,冷眼看着下方火把汇成的洪流涌向那片他精心布置的“死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尽在掌握的弧度。
他轻轻抬起手,声音平静无波:
“放号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