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半开半阖、神光内蕴的眼眸里，闪烁的分明是“不愧是我徒弟，说到点子上了”的赞许，以及一丝……“本座也常干这种事”的心虚。
可不是嘛！
紧闭山门？静诵黄庭？
扯淡！
他通天要真能老老实实在碧游宫窝着，那还是通天吗？
这几个月间，他化身成不知名的“清虚散人”“云游道人”，偷偷摸摸往朝歌跑了不下三趟！每次都精准地“偶遇”那位持着神秘笔记本的姜王后，或者“恰巧”路过太师府、丞相府，然后“不经意间”透露点洪荒秘辛，再“顺口”打听点大王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笔记本上又多了什么要命的信息……
过程嘛，自然得维持圣人（化身）的体面，不能太掉价。但说白了，不就是变着法儿跟自家徒孙（闻仲）和人族王后那儿套情报、送情报，搞信息互动嘛！
有时候为了多套几句话，还得“勉为其难”地收下王后硬塞过来的、据说是大王“发明”的什么“茶叶”“糕点”，然后回赠点看似普通、实则内蕴道韵的“山野特产”……
这老脸都快贴地上去了！跟“舔着脸要信息”有啥本质区别？
所以，碧霄这小丫头偷跑下凡？还带着混元金斗？
多大点事！
本座不仅知道，内心甚至还有点小欣慰：孺子可教也！知道往关键地方钻！比那些只知道闷头修炼的榆木脑袋强多了！
金灵这丫头也是，演戏就演戏，搞得这么悲壮激昂干嘛？差点把本座都带进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番话说得是真漂亮！有理有据，深得我心！不愧是本座的大弟子！
通天教主心里嘀咕着，面上却还得维持圣人的威严和“被顶撞”的薄怒。
他沉默了良久——主要是得把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压下去，顺便欣赏一下下面三个徒弟紧张忐忑、视死如归的表情。
嗯，偶尔吓唬吓唬徒弟，看他们炸毛，也是圣人无聊岁月里的一点小乐趣嘛。
良久，那翻滚的烟雾缓缓平复。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云台高处传来——这回的叹息，三分是真，七分是演。
“金灵……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语气，已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无奈……这次是真的有点无奈，因为确实被说中了。
“罢了。”通天教主的声音恢复平淡，“碧霄之事，为师……不再追究。她既已下界，便由她去吧。尔等返回天庭，做好本职，约束门人。在你们二师伯的盘古幡真正现世、他本人亲自下场之前……莫要再去凡间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决断：
“至于教中那些身染因果、业力缠身、屡教不改之辈……传我法旨：即日起，解除其禁足之令。是去是留，是生是死，是逍遥世间，还是上榜封神……各凭造化，各安天命吧！”
此言一出，金灵、云霄、琼霄三人，心头同时巨震！
师尊这是……彻底放开限制了！默认甚至纵容那些业力深重的弟子，入世应劫，填补封神榜！
虽是残酷，却也是截教在这几乎无解的死局中，所能做的……最理智、最无奈的选择。
“弟子……领法旨！”三人伏地叩首，心情复杂，有悲凉，亦有释然。
“退下吧。”通天教主挥了挥手，身影在烟雾中愈发模糊，仿佛与天道融为一体，只在最后留下一句低语，随风消散：
“大劫将至，一线生机……何其渺茫。望尔等……好自为之。”
三人退出碧游宫，驾云返回天庭的路上，皆是沉默。
金灵圣母望着下方翻腾的云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清除罪孽弟子，虽看似无情，却是保全截教气运、道统延续的不得已之举。师尊终于迈出了这一步……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她这位大师姐，好好“配合”天意，送那些该上榜的师弟师妹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而碧霄……小师妹，你在朝歌，可要机灵点啊。
师姐能帮你的，也就到这里了。
云台之上，烟雾彻底散去。
通天教主独自坐在云台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时空，落在了朝歌城，落在了那本记录着某人抓狂心声的笔记本上。
“红薯……生蚝……亩产六十石……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闻仲那小子，还想用功德忽悠碧霄？本座倒要看看，那小本本后面，还能冒出什么好玩的东西……嗯，下次去找姜王后‘论道’，得换个形象了，上次那个‘清虚散人’用过了……”
圣人的身影，在空寂的云台上，显得有几分孤独，又有几分……乐在其中的顽皮。
大劫是劫，也是戏。
既然躲不过，那就好好演。
顺便，给自己，给截教，多捞点筹码。
这，才是真正的“截取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