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玉虚宫。
这地方吧，怎么说呢，云彩都比别处的白，飘得都比别处的慢，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我很高级”、“生人勿近”的冷淡味儿。
寻常修士别说进来，就是在外围山头多吸两口灵气，都可能因为“浓度过高、道心不稳”而当场打坐。
而云台最高处，元始天尊正搁那儿神游呢。这位圣人的“神游”可不是凡夫俗子打瞌睡，那是在无尽大道法则里冲浪，在命运长河边缘试探，逼格高得没边。
忽然，他老人家那两道仿佛蕴着宇宙生灭、万物轮回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睛睁开了。
没啥惊天动地的动静，就是整个玉虚宫的云霞流转，似乎慢了那么万分之一瞬。
他目光淡淡扫向宫中某处。那里，一张金光灿灿、古朴得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玄奥得让人算一下就可能道心崩溃的榜文虚影，正在“呼吸”般明灭。榜上似乎有字，又似乎没字，空荡荡，却又仿佛写满了诸天神圣的名讳。
封神榜。
此刻，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浑浑噩噩如同醉酒蚊子般的真灵，歪歪扭扭、迷迷糊糊地穿过了玉虚宫外围那些能让大罗金仙脱层皮的恐怖禁制——禁制对它们压根没反应，像穿过空气——然后飘飘荡荡，一头扎进了那榜文虚影里。
虚影微微一亮，又恢复原状。榜上，仿佛多了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光点。
“嗯？”元始天尊发出一声轻咦，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周遭温度凭空降了几度。他伸出右手——那手干净修长，看起来跟凡人书生没什么两样，随意地在身前虚空中一抓。
那两道刚刚入榜、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真灵，就像被无形大手捏住，瞬间出现在他掌心上方，滴溜溜转着圈。
神念一扫，如同翻阅两本浸了水的破书。崇黑虎被凡火活活烧死的极致痛苦与恐惧，郑伦被虚影袖风扫中、神魂崩碎的茫然与剧痛，还有黄飞虎的军阵、那诡异的凡火、那青衣女子的虚影……零零碎碎的记忆画面，迅速掠过。
元始天尊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玉虚宫的穹顶，望向那混沌一片、劫气弥漫的天机深处。他手指微动，掐算起来。
结果……
啥也算不清。
量劫已至，天机晦涩，命运长河就像被倒进了一缸墨汁，又被人拿棍子搅和了八百遍，浑浊一片，别说看清脉络，连个大概方向都摸不着。
“哼。”一声轻哼，听不出喜怒，但玉虚宫梁柱上挂着的一串先天玉铃，无风自动，叮当作响。
元始天尊站起身。他就这么一站，明明身高没变，却仿佛头顶苍穹，脚踏万古。一步踏出，身影便如水纹般消散在云台。
瞬息间，首阳山，八景宫。
这儿的气氛，跟玉虚宫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玉虚宫是“高冷仙宫”，那么这儿就是“老干部炼丹房”。
朴素，甚至有点简陋，最大的特点就是中间那尊紫金色、三足两耳、不知道烧了多少万年的八卦炉。炉火不旺，但异常稳定，散发着让金仙都垂涎的丹药醇香。
大哥道德天尊，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老子，就坐在炉前一个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古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又仿佛与丹炉、与炉火、与这八景宫融为一体。
炉火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连影子都投得规规矩矩。
元始天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旁边浮现，没带起一丝风，连炉火的跳动频率都没变。
“大兄。”元始天尊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他掌心向上，那两段模糊的记忆碎片如同立体投影般展现出来。
老子眼皮都没抬，只微微“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精光四射，没有道韵流转，只有一种看透了万古兴衰、亿兆生灭后的极致平淡，平淡得像一口枯了亿万年的老井。
他瞥了一眼那投影。
凡火滔天，玉佩生光，仙子虚影……
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小事。”两个字，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炉火温度正好。
“不过是凡间蝼蚁争斗，出了点意料之外的……玩具。”他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历经无量量劫后的漠然，“小势改动，如同溪流中多了一块石子，水流或分叉片刻，终究要归于河道，无伤大雅。”
“可是封神进程……”元始天尊眉头微锁。他对“天数”、“秩序”有着近乎偏执的讲究，任何偏离预定轨迹的事情，都让他有些不舒服。
“封神榜。”老子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八万四千群星恶煞，神位空缺，总要有人去填。早几个，晚几个，有何区别？只要大商天命终结、西周承运而兴、截教……覆灭的大势不变，些许涟漪，翻不上天。”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语速更慢了些：“昔年巫妖量劫，共工那莽夫一头撞塌了不周山，天柱倾颓，星河倒灌，洪荒破碎，那般泼天变数，最终天地不还是重归有序？只要通天师弟不昏了头，亲自下场撕破面皮……”他顿了顿，“区区凡火法器、护身玉佩，不过是孩童嬉闹的玩意，能翻起什么浪花？”
元始天尊闻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大师兄这话，听着提气，也符合他一贯对截教那些“不分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的认知——能拿出这种“玩具”的，想必也是截教门下不成器的弟子，不足为虑。
“大师兄言之有理。”他颔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不过，为保万全，让西周气运更隆，根基更稳，还是需为他们多积攒些‘大义’与‘人心’。冀州之事……倒是个由头。该让那姬昌动一动了。”
“可。”太上老君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在说今晚吃啥，“让姬昌去调停战事。若能保下冀州残局，让那注定祸乱宫闱的妖狐顺利入宫，对西周而言，既是一桩彰显‘仁义’的功劳，也能为大商覆灭再添一把隐火。一石二鸟。”
“善。我这就派广成子下凡传旨。”元始天尊身影开始变淡。
八景宫中，炉火依旧不疾不徐地燃烧着，丹香袅袅。
然而，就在元始天尊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
太上老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看炉火，也没有看任何地方，只是静静地“望”向东方，望向那茫茫东海，金鳌岛的方向。
他那极致平淡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如同枯井最底下，一滴水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