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平静的虚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圈圈无声的涟漪。
一股淡漠、威严、至高无上的意志，无视一切空间阻隔，骤然降临！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无形目光，直接烙印在他的道心深处，化为清晰无比的圣谕：
“朝歌王宫，有千年妖狐潜藏，假托人形，蛊惑人王，败坏殷商气运，紊乱人道纲常。尔即刻前往朝歌，除妖卫道，肃清宫闱，并借此良机，宣扬我玉虚宫慈悲济世、护佑苍生之心。若行事时，那人王昏聩，加以阻拦……不必强项争执，顺势退去即可。”
云中子静如止水的心境，被这突如其来的法旨荡开一丝微波。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除妖？还是去朝歌，人王的宫殿？插手人王后宫之事……这似乎并非他这等只求逍遥、不惹因果的“福德真仙”该沾手的事情。况且，殷商气运虽显颓势，但人王毕竟身负人道气运，后宫之事，自有其因果法度，外人强行干预，恐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这是师尊元始天尊的法旨。圣人意志，天道显化，不可违逆，不可置疑。
就在他心中念头转动，准备领命之时，那即将消散的圣谕，忽然又传来一句额外的叮嘱。这一次，那淡漠威严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意味，仿佛随口一提，又仿佛意有所指：
“此去朝歌，重在‘宣扬’我玉虚宫门庭，彰显正道存在。至于除妖之‘结果’……顺其自然即可，不必强求。”
云中子何等灵慧，闻弦歌而知雅意。恍然之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平静。他朝着昆仑山玉虚宫方向，虚空躬身一礼，态度恭谨：“弟子云中子，谨遵师尊法旨。”
待那圣谕蕴含的意志彻底消散，终南山巅重归云卷云舒的宁静。
云中子直起身，神色已然恢复往日的云淡风轻。他唤来随侍在旁、正用灵泉浇灌灵芝的金霞童儿。
“童儿，去后山崖边，将那截最老的、已灵气尽失的枯死松枝取来。”
金霞童儿不过十二三岁模样，生得伶俐，闻言眨巴着大眼睛，很是不解：“老爷，您要那没用的枯树枝做什么？烧火都嫌烟大哩！”后山那截老松枝他知道，长了不知几千年，终于在前些年彻底枯死，灵气散尽，如今就跟凡木无异，丢在那里无人问津。
云中子淡然一笑，仙风道骨中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调侃：“枯木虽死，纹理犹存。枯木逢春乃是祥瑞，枯木斩妖……亦是一段佳话。”他接过童儿颠颠跑去找来的、那截灰扑扑、干巴巴、毫无灵光的老松枝，拿在手里掂了掂。
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丝莹润如玉的微光，却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更像是雕刻师手中的刻刀。他就那么随意地、如同削制一件普通木器般，对着枯松枝削削刻刻起来。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不多时，一柄长约三尺、木质古朴、保留着天然松木纹理的木剑，便在他手中成形。剑身无锋，剑格简单，看起来就像个手艺不错的凡人木匠做的工艺品，与仙家法宝的宝光四射毫不沾边。
唯有在剑成的那一刹那，云中子指尖那点微光悄然没入剑身，在松木纹理深处，留下了一丝微不可察、几乎难以感应的灵性印记，随即便彻底隐没，再也看不出任何特异。
“走吧，”云中子将那松木剑随手插在腰间束带上，仿佛那不是要去“除妖”的法器，而是一件装饰品。他袖袍一卷，带上满脸好奇的金霞童儿，驾起一朵淡泊素雅的祥云，悠悠然往东方朝歌方向而去。
祥云速度不快不慢，飘飘荡荡，与其说是去执行圣人法旨、斩妖除魔，不如说是师徒二人春日里出门踏青赏景，顺便……去朝歌这个“是非之地”，走个过场，应付一下师门差事。
云中子望着下方掠过的大好河山，心中一片澄澈。
师尊之意，他已明了。宣传玉虚宫的门面，做做样子，表明一下玄门正道对此事的态度，也就够了。至于那千年狐妖……能顺手除掉固然好，除不掉，或者人王不让除，那也无妨。反正师尊说了，“结果”不重要。
只是不知，朝歌那潭水，如今究竟有多深？那能让师尊都特意叮嘱一句“不必强求结果”的狐妖，又牵扯着怎样的因果呢？
清风拂过道袍，云中子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味的淡淡笑容。这趟公差，或许不会如想象中那般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