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太师府。
姜子牙捧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闻仲面前。那双手微微发颤，不知是紧张还是期待，指尖在图纸边缘蹭了又蹭，生怕弄脏了边角。他的道袍比半个月前新了些——费仲送的，说是“同僚心意”，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自在。
“太师，这是下官为三大工程绘制的图纸，请您过目。”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几分期待，像极了当年在昆仑山第一次把扫干净的院子呈给师尊过目的模样。
闻仲低头看去，眼神微微一凝。
图纸上，摘星楼、炮烙、虿盆的布局、结构、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线条精准，甚至还有详细的施工步骤、材料清单、工期预估。每一笔都透着四十年磨一剑的功夫，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摘星楼高九层，每层八面，暗合九宫八卦之数。楼顶设有观星台，可旋转升降，方便观测不同方位的星象——这显然是姜子牙自己的私心，既然要建，就建个能用的。楼身采用榫卯结构，不用一钉一铆，既稳固又美观，图纸上连每一根梁柱的榫头形状都画得清清楚楚。
炮烙铜柱高三丈，围圆一丈八尺，柱身刻满云纹雷纹，底部设有火膛，可随时添炭升温。柱旁还设计了护栏和阶梯，方便行刑时上下，甚至连添炭的铲子形状都画出来了，铲柄上还刻着防滑纹路。
虿盆更是精巧——盆分三层，底层养蝎子蜈蚣，中层养毒蛇，顶层蓄水养水蛭。每层之间有隔板，需要时抽开，让毒虫层层递进，保证“刑罚效果”。盆周还设计了排水系统，方便清理更换毒虫。排水口的位置、角度、大小，都经过精密计算，保证水流顺畅又不让毒虫爬出来。
闻仲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姜子牙那张苍老却认真的脸上。这老头，四十年在昆仑山没学到长生之术，倒把工匠手艺学了个精通。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怕是个顶好的匠作监主事。
可惜。
“姜道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图纸……谁教你的？”
姜子牙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那语气像在背书：“回太师，是下官在昆仑山学的。师尊说，修道之人，不仅要修炼法术，也要通晓世间技艺。下官在山上四十年，除了扫地挑水，就是研究这些营造之术。师尊还说，将来下山，这些本事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闻仲：“……”
他在心里默默给元始天尊点了根蜡。
您老人家把徒弟教得这么好，从建筑学到机械设计，从材料力学到流体力学，样样精通。然后让他下山来给我们造炮烙虿盆？这算不算资敌？阐教的脸面往哪搁？
旁边的费仲和尤浑凑过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两颗脑袋挤在图纸上方，像两只抢食的鹌鹑。
“哎哟我的天！”费仲惊呼，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叹，“姜道长，您这图……太精美了吧？这楼盖出来，那不得成神仙住的地方？朝歌城最高的建筑，站在顶上能看见黄河吧？”
尤浑也啧啧称奇，绕着图纸转了一圈：“这炮烙柱，刻得跟艺术品似的，云纹雷纹，烧红了往上一贴，那叫一个……呃，有格调！刑具都能设计出美感来，道长您这手艺，不去给大王造宫殿可惜了！”
姜子牙被夸得不好意思，挠挠头，那动作像个做对了题被老师表扬的学生：“二位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大王交代的事，总得办好。”
费仲眼珠一转，那眼珠子转得飞快，凑到姜子牙身边，压低声音道：“姜道长，您这手艺，盖炮烙虿盆太可惜了。要不咱们先盖摘星楼？那楼高，显眼，盖好了大王一高兴，赏赐肯定少不了！到时候您在朝中站稳脚跟，谁还敢小瞧您？”
姜子牙犹豫，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大王交代的是三大工程一起……”
“一起一起！”费仲连忙道，语气热络得像在劝自家兄弟，“但总得有个先后嘛。摘星楼最要紧，先盖它！炮烙虿盆慢慢来，不着急。大王问起来，就说摘星楼工期长，得先动工，省得耽误。”
姜子牙想想也对，便点头应了。
费仲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那算盘珠子都快飞出来了：摘星楼工期长，油水多，光是木材石料的采购就能捞一大笔。先从这个下手，慢慢把姜子牙拉下水。等他把好处都拿了，想抽身也晚了。到时候就算他想反悔，也得想想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
当晚，费仲府上。
烛火通明，酒菜满桌。费仲和尤浑对面坐着，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好几轮。
“好消息好消息！”费仲一脸兴奋，那笑容比捡了金元宝还灿烂，压低声音对尤浑道，“姜子牙那老小子上钩了！摘星楼的图纸我已经看过，光是木材石料的用量，就够咱们吃三年的！我大概算了算，光是木料一项，就能截下三成。石料更多，五成都不止。”
尤浑却有些担忧，手指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个疙瘩：“老费，你说那老小子会不会是装的？万一他表面配合，背地里告咱们一状……那咱们可就完了。闻太师那金鞭，可不是吃素的。”
费仲摆手，那动作自信得像在挥苍蝇：“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开始，每天给他送几个美人，陪他喝酒解闷。酒里加点料，让他晕晕乎乎的，慢慢就习惯了。等他自己也陷进去了，还告什么状？他告咱们，他自己也跑不了。”
尤浑竖起大拇指，那拇指竖得老高：“高！实在是高！不愧是老费，这脑子就是好使。”
费仲得意洋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是！咱们干这行多少年了，还收拾不了一个老道士？他在昆仑山待了四十年，人情世故都不懂，跟张白纸似的。咱们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他顿了顿，又问：“对了，那个柳娘，最近跟姜子牙联系没有？”
尤浑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没有。上次那一出之后，姜子牙吓得好几天没敢出门，连司天监的差事都告假了。不过据盯梢的人说，他晚上做梦经常喊柳娘的名字，喊得可响了，隔壁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