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那些被酸雾和烟尘漂白的眉毛,已经差不多快脱落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用某种胶水粘合在眉骨上的、一小撮会发光的荧光苔藓。此刻,在这间只有一盏昏黄油灯照明的诊室里,那两簇苔藓正发出幽幽的绿色微光。这微光不仅为她凑到眼前处理伤口之类的细活提供了额外的照明,也将她深陷的眼窝阴影,渲染出了一种如同深绿色啤酒瓶底一般的诡异质感。
胸口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但我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我蜷缩在一堆还算干净的破布里,看着她佝偻着背,吃力而又永不停歇地,用一个石臼碾碎着成堆的干蘑菇,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张饱经风霜、遍布伤痕的脸,或许正是这座尖峰城,不,甚至是这个庞大而又腐朽的帝国本身的一幅肖像画——所有的苦难与伤痕,最终都沉淀为岁月的纹饰;而在每一道看似衰败的褶皱深处,都蛰伏着一星不肯轻易熄灭的生命火花。
我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睡得昏天黑地。婆婆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甚至似乎是她乐于见到的,“小病小痛,睡饱就好”她说。
确实我这次也并没什么大碍——至少比不过在东尼加顿吃枪子那次,无非就是惊吓过度,运动过量,长时间水米未进,各种擦伤挫伤烧伤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只不过引起的感染和中毒稍微有点麻烦……多亏了审判官大人的拼死保护……唉,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从教会那些人的围攻下幸存?她会来找我吗?……
这两天里,我像条案板上的鱼一样,接受了玛尔塔婆婆那巫医一般的全套治疗:她用锋利的铁片割掉我伤口上溃烂的组织,再敷上用某种甲虫碾碎后混合了酒精的药膏;她用一根中空的、带着倒刺的骨头,从我的皮肉里吸出她所谓的“毒脓”;她还逼着我吃下各种奇形怪状的烤虫子、菌菇汤和颜色诡异的药水。
每一次治疗,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折磨。这里和我之前躺过的瓦尔蒙达要塞的医疗室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那里先进,冷酷,而且高效,而这里则是各种野路子和因陋就简。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些看似野蛮、原始甚至恶心的手段,效果却意外的不错。我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感染引起的发烧也退了下去,那要命的咳嗽和咽痛也减轻了许多。我的身体,似乎正在以一种粗暴而原始的方式,被迫的去适应这个全新的、充满各种生化危害的环境。
而在这期间,玛尔塔婆婆那絮絮叨叨的、永不停歇的嘴,也让我对这个“七号货栈”有了初步的了解。
这里是尖峰城最底层的贫民窟之一,各种工业区,垃圾场和排污区环伺周围,是所有被上层社会淘汰下来的废品和……废人的终点站。这里没有法律,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生存法则。净水、食物和药品,是在这里横行无忌的硬通货。而暴力,则是这里唯一通行的规矩和行为准则。尖峰城的官方机构和执法者,既不想,也不会涉足此地,他们放任这里的一切自生自灭,只要不影响到关键设施和上层城市就行。
她告诉我,那些抢了我的半大孩子,都是“下水道里自己长出来的蘑菇”,父母要么死于械斗,要么死于工厂事故,要么就干脆是不知道是谁。他们聚在一起,靠着偷窃、抢劫和捡垃圾为生,今天还活着,明天可能就因为一口吃的,被人打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那个叫‘小火花’的,是个好孩子。”婆婆一边用一根发光的细长菌丝帮我清理正在结痂的伤口里的污垢,一边说道,“他妈死得早,我看着他长大的。胆子小,心不坏。这次估计也是被其他人给架上去的。回来报信的时候,脸都吓白了,以为自己惹上了杀头的祸事。”
我沉默着。
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些个把我打晕、扒光,却又回头救了我一命的半大孩子。是愤怒?是感激?还是……怜悯?
或许,在这片被遗忘的深渊里,所谓的善与恶,早已失去了它们原本的界限。生存,才是这里唯一的道德。
当我终于能正常的下地走路时,玛尔塔婆婆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套衣服丢给我。那是一件用好几种不同材质的粗布拼接起来的、灰扑扑的军大衣模样的衣服,连带着一个兜帽。褪色的裤子上面打满了补丁,但十分厚实,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另外还有一双臭烘烘的,不分左右脚的厚皮靴,全靠一道道绑腿固定在脚上。
“穿上吧。”她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原来那套行头是找不回来了,但该穿的还是得穿,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要是没有一身靠谱的皮子,在外面活不过一天。”
我换上衣服,又在她严厉的注视下,戴上了一个她用不知名的兽皮和金属网改造的简易呼吸面罩,面罩里面塞了一块浸满了酸醋的破布。
“记住了,外乡人。”在我准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时,她叫住了我,将一个轻飘飘的、由各种奇奇怪怪的牙齿,骨头和毛发串起来的手链塞进了我的手里,“要出门的话,这个你戴着。在这片儿,看到这个,一般人会给老太婆我几分薄面。但出了七号货栈,它屁用没有。”
我握着那串古怪的手链,看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嶙峋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句最朴实的话:
“谢谢您,婆婆。”
她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看惯了生死离别的疲惫。
“在外面小心点儿……在这下面,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她转过身,又开始“咚、咚、咚”地捣起了她的草药。那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如同这片腐朽泥沼中一道微弱却顽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