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活着(1 / 1)

大概十分钟后,我又灰溜溜地回到了诊所门口。

我承认,我怂了。

我本以为,只要我穿得和本地人一样破烂,行为举止低调一点,就能勉强混入其中,至少能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打听到审判官大人的消息。

但我错了,错得离谱。

周遭的环境……反正还是那样,并没有因为我在这里多睡了两天就变得对我更加亲切起来。我那副养尊处优的“上等人”身板,我那即使刻意佝偻也依旧显得格格不入的站姿,还有我那双透过呼吸面罩的金属网,惊恐地四处乱瞟的眼睛……这一切,都像是在黑夜里点亮了一支蜡烛,向这片黑暗丛林里所有的猎食者,清晰地标注出了“我是一只肥美、鲜嫩、且毫无威胁的猎物”这一事实。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即使我努力地夹起尾巴,学着狼的样子嚎叫,也改变不了我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我很傻很天真”的气质。

在我短短十分钟的“探险”里(而且我差点迷路),除了那些无视我的或者纯粹只是好奇的,我感到至少有五六拨不怀好意的目光,像黏稠的机油一样黏在我身上。一个缺了半边脸、用发光的义眼死死盯着我的壮汉,在我路过时,故意将他扛着的一根滴着黑色液体的管道,重重地砸在我面前的地上,溅起的污秽差点糊了我一脸。几个在角落里分食着某种看不清原貌的烤肉的帮派分子,更是直接吹着口哨,用下流的手势招呼我过去。

最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的,是我经过一个挂着闪烁的“牙医”招牌的铺子时,那个坐在门口、用一把钳子给自己修指甲的男人,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替换成各种型号的螺丝和铆钉的牙齿。那一刻,我毫不怀疑,只要我再多看他一秒,我的满口大白牙就可能成为他新的收藏品或是货物。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银,重新灌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终于悲哀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别人的庇护,我根本活不下去——甚至都找不到走出去的路。我那点在现代社会学来的小聪明,在这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于是,我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狼狈得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铁皮门前,心情无比复杂。尴尬、羞愧、还有一丝无地自容。我怀疑要是我没戴着玛尔塔婆婆给我的手链,说不定我连回都回不来。我抬起手,犹豫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乎于猫挠的力道,轻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玛尔塔婆婆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出现在门后,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我这番丢人现眼的表现,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回来了?”她沙哑地问了一句,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嗯……”我低着头,感觉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又走回了诊所里间,继续“咚、咚、咚”地捣起了她的草药。那份自然的态度,就好像我不是一个刚刚碰壁而归的落魄房客,而是一个贪玩晚归的儿子。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点点尊严和侥幸,被这片残酷的现实和她无声的接纳,彻底碾得粉碎。我,一个来自文明国度的现代人,正式开始了我在这个黑暗世界中一家贫民窟诊所里的寄居生活。

晚饭的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生存的智慧”。

我捏着一把不知道被谁掰弯过又勉强敲直的铁勺,愁眉苦脸地搅拌着面前铁罐里的食物。尽管我那干瘪的肠胃正在发出雷鸣般的抗议,恶狠狠地催促我赶紧进食,尽管我对婆婆的收留和照顾抱有深深的感激,但我那被现代文明宠坏了的味蕾和认知,依旧在对眼前这份突破下限的餐食,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眼前的铁罐里,翻腾着深褐色的、类似浆糊的玩意儿,上面还漂浮着一些油亮的、像是蟑螂鞘翅一样的甲壳碎片。

“铁甲汤。”婆婆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给我这碗东西命了名,“它能帮你补充体力,修复组织,最适合你这种伤病初愈的年轻人。”

……好吧,考虑到这个世界的生物多样性,这玩意儿富含蛋白质这点我倒是信了。

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建设,她又从一个小口袋里捻起一撮荧光绿色的粉末,不由分说地给我撒进了汤里,嘴里还念叨着:“给你加点料,调调味。”

那粉末一入汤,立刻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类似芥末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儿是上层某个药厂管道泄漏后,在下水道里变异生长出的一种抗辐射真菌的孢子,在这里的地位,大概相当于十八世纪欧洲人餐桌上价比黄金的胡椒。

“尝尝这个,上等人可没福气吃。”婆婆又剥开一个油纸包,一块黑漆漆的饼干模样的玩意儿递给我。

那“饼干”上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气孔里还嵌着一些被碾碎的、不知名的细小籽粒。它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金属味道,我犹豫了半天,闭着眼睛咬了一小口,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瞬间在我的口腔里爆炸开来,至于口感,就像是在咀嚼一块混着沙子的、生了锈的铁。

“补血饼干。”婆婆一脸“你赚大了”的表情看着我,“里面掺了血粉和铁粉,你身子虚,正好补补。”

好吧,这名字确实是名副其实。

我看着眼前这顿堪比生化武器的“营养加餐”,又看了看婆婆面前的食物——一块质地像硬纸板、颜色像陈年污垢的黑色方块,她说那叫什么“平民标准口粮”,是尖峰城下城区居民最主要的食物。

她自己吃着最差的口粮,却把这些在她看来是“好东西”的玩意儿,都给了我这个一看就是以前一直养尊处优、刚刚才流落到这鬼地方的倒霉蛋。

想到这里,我心里五味杂陈。人不能这么不知好歹。我一咬牙,一闭眼,用勺子舀起一大勺“铁甲汤”,连带着那些甲壳碎片,囫囵着吞了下去。

“咔嚓……”汤里的一个金属颗粒硌到了我的牙。我皱着眉,下意识地把它吐在了手心。

婆婆眼疾手快,立刻用一把镊子将那粒小小的金属碎屑从我手心夹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哎呀,别扔,这可是好东西,补锌的。”她摇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粒碎屑重新装进一个由废弃铜管改造的药瓶里,絮絮叨叨地说,“上周‘黑火帮’那群小伙子,端了一个净水行会的转运点,才从人家废弃的过滤器里搞到这么一小瓶……”

我默默地看着她珍而重之地把那瓶“补锌剂”收好,然后低头继续喝我的汤。

我不能说这顿饭很美味,但我可以保证,它确实很暖胃,也很暖心。在这些低劣、怪异甚至恶心的外表之下,那份朴素的,人性的关怀与善良,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我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瓦尔蒙达要塞里食堂里见识过的“大餐”,那些食物同样很恶心,却散发着一股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恶意。至于后面审判官给我提供的那些……生命体征维持餐,我只能说纯粹而冰冷,它压根没把人当人,只是当作一种机器,而它,则是燃料,仅此而已。

在这里,食物的确只是为了活着,但这份食物里,却有活着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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