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抵的确是疯了。
反正自打我莫名其妙的来到这地儿以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正常过。
诊所里的每一寸地方都挤满了人,或者是曾经完整的人。鲜血,大量的鲜血把地板变成了红色的溜冰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排泄物的臭味和那种令人作呕的内脏腥气。
一个瞎子靠在墙角,用他那把视若珍宝的铁皮琴死死压着胸前鲜血淋漓的纱布,琴弦崩断了两根,上面还挂着暗红色的肺泡碎末;一个最多四五岁的小女孩,此刻正抱着母亲焦黑的头颅蜷缩在药柜下,她身上的伤口已经被胡乱包扎好,但无论谁靠近,她都会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谁也没法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她怀里夺走。
一个胳膊上纹着一只蝎子的光头大汉——是红蝎帮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诊所外面的岗哨之一,现在正咬着一根木棍,奋力用缠带固定着自己的断腿。而他用来当夹板的东西,竟然是一根还没拉环的土造管状炸弹,引信就那么大咧咧地露在外面……
还是那句话:这里根本不再是个诊所,更像是个卫生管理一团糟的屠宰场——刚过完年的那种。
所有伤者的眼睛,那些或是浑浊、或是充血、或是已经涣散的眼睛,总是不停的注视着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就像即将溺毙的人望着最后一根浮木。
小火花像只炸了毛的大橘猫一样在人群中上蹿下跳,大呼小叫着招呼着伤员,维持秩序,那件原本就不太合身的背带裤现在已经变成了血衣。诊所的后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有淅淅沥沥滴落着鲜血被抬进来的,也有散发着烤肉的香气冒着烟被抬进来的……处置好的伤员伴随着呻吟被人抬走,或互相搀扶着自行离去,只为给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新的伤者腾出哪怕一只脚的地方。
我帮着婆婆处理好一个,然后是另一个,另一个……
婆婆一边麻利地将一个男人血丝糊拉的肠子捋顺塞回肚子里,一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她皱着眉头,似乎是对我还留在这里表示不满,“年轻人,你应该……”
我却没功夫去思考她说了什么,只是忙着用力将男人肚子上的伤口拉扯到一起,人体腹腔的压力不小,沾满了血和体液的皮肉还黏黏滑滑的,我抬起头对着婆婆扯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示意她赶紧缝合,要不然我酸痛的手指就快捏不住了……婆婆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飞速地用钢蛛丝线缝合伤口。
当我们终于把那个男人的肚子缝合完毕时,我的下半身已经变得跟从血池里趟出来一样,走路都啪唧啪唧响。我的手指几乎痉挛,感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就在这时,后门那里突然有人在高喊,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带着极度的惊恐:“快……大家快跑!那边的防线垮了!战斗修女……把这里……包围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桶水浇进了滚烫的油锅。
我抬头望去,看到陷入骚动的人群先是跌跌撞撞地开始往门外挤,没过片刻又呼啦啦地挤了回来,一进一退颇为喜感。
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我噩梦中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中。
那是沉重的金属靴子撞击地面的声音,铿锵有力,整齐划一。还有伺服电机运转的嗡鸣声,枪械上膛的脆响,火焰喷射器预热时的嘶嘶声。
很多,非常多。
诊所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四面八方都在响。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地面传来的震颤已经让柜台和桌椅都开始咯咯抖动,就像几辆满载的大货车正围着诊所转圈。药柜上的玻璃瓶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啪的一声,一瓶珍贵的抗生素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手上传来的力道将我的视线拉回婆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