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那张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猪肝色,她浑身的肥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却一个字都再也骂不出来。
陈阳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拉着母亲和妹妹,绕过这个堵在门口的、不成形状的肉山,径直走出了四合院的门洞。
身后,是贾张氏压抑不住的、饱含怨毒的抽气声,以及其他邻居们探头探脑的复杂目光。
阳光穿过狭窄的胡同,将青砖铺就的地面晒得暖烘烘的。
那份温暖,似乎也驱散了孙慧心头最后的一丝冰冷。她看着儿子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一手牵着女儿陈雪,那一大一小的身影,让她鼻头猛地一酸,眼眶却滚烫发热。
这还是她的阳子吗?
分明还是那张脸,那副身板,可骨子里透出的东西,却完全换了一个人。
曾经那个沉默寡言,在人前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用一副并不算宽厚的肩膀,为她们母女撑起了一片天。
陈阳一家没有耽搁,迎着万丈光芒,径直走向了那个矗立在城市心脏地带的庞然大物——全市最大的百货大楼。
那是一座苏式风格的宏伟建筑,灰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庄重而肃穆。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这个时代最时髦、最让人眼热的商品,每一个都散发着遥不可及的光芒。
刚一踏进那扇沉重的黄铜旋转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的甜腻、新布料的浆洗气和高级木材沉稳气息的独特味道,便扑面而来。
这股“高级”的味道,让孙慧和陈雪都有些晕眩。
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几分,仿佛生怕自己的大嗓门惊扰了这份属于大城市的繁华。
陈雪的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惊奇。
她看着那些穿着笔挺的确良衬衫、梳着油亮头发的城里人,看着玻璃柜台里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精美商品,小嘴微张,呼吸都变得轻浅。
陈阳却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视而不见,他的目标明确得惊人。
他拉着母亲,穿过拥挤的人潮,脚步坚定地走向了二楼的“大件”专柜。
“同志,看缝纫机吗?我们这儿的‘飞人牌’可是全国最好的牌子!”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为人民服务”徽章的女售货员,视线在陈阳一家人身上扫过。他们虽然干净,但明显带着补丁的旧衣服,让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轻慢。她的介绍,也因此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敷衍。
孙慧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缝纫机!
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可是院里只有少数几户“大户人家”才敢奢望的宝贝!有了它,就能接活儿补贴家用,就能给孩子们做新衣服,就不用再借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熬夜缝补到指尖刺痛……
她的心,瞬间被这个念头烧得滚烫。
可当她的目光顺着售货员的手指,落在那个冰冷的价格标签上时,那股火热又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浇得她浑身冰凉。
一百六十五元!
这还不算,旁边还用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需工业券一张。
孙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是那眼神里的惊惶和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陈阳的目光在那台缝纫机上停留了片刻。
乌黑发亮的机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飞轮,都预示着一个家庭生产力的解放。
他没有丝毫迟疑,又拉着还在失神中的母亲,走向了旁边的自行车专柜。
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静静地立在那里。
车身漆黑锃亮,车铃、车把手、脚蹬上的金属件,在天花板的灯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泽,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永久牌,经典款,一百八十元,自行车票一张。”
售货员的声音带着几分机械,透着一股不耐烦。
孙慧的心脏猛地一抽,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一百八十块!
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就是三百四十五块钱!
那可是三百四十五块啊!他们家以前,就算不吃不喝,把牙缝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攒起来,攒十年,也攒不下这么一笔巨款!
“阳子……”
孙慧终于绷不住了,她一把拉住陈阳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阳子,这……这也太贵了!咱们……咱们不能这么花钱啊!”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那五百块钱,是傻柱的赔偿款,也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总觉得这钱拿着烫手,恨不得一分掰成两半花,好让这日子能过得长久一些。
可儿子这架势,分明是要把钱一次性掏空!